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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秋后的第一场风卷着桂香钻进巷口时,陈阿婆的竹架上就挂满了许多鱼。 青灰的瓦檐斜斜挑着半角天,竹篾编的长架从廊下伸出来,擦着墙根那株金桂的枝桠,一尾尾处理干净的草鱼、鲤鱼、翘嘴鲌被细麻绳穿了鳃,顺着竹架整整齐齐垂下来,银白的鳞在秋阳下泛着细碎的光,风一吹就轻轻晃,像一长串摇不响的银铃铛。 巷子里的人都知道,阿婆挂的这许多鱼,从来不是为了自家吃。 早些年阿婆的儿子在江上当船工,涨秋汛的时候遇上了暗流,连人带船没了踪影,留下阿婆一个人守着巷口的老房子,头几年每到秋汛过,阿婆就搬个小凳坐在江边上等,从日头升到日头落,眼睛望得发直也不肯走,后来有次连着下了三天暴雨,江面上漂下来个抱着木板的年轻娃,是上游跑船的新手,被浪打下来漂了二十多里,刚巧被在江边张望的阿婆喊人救了上来,那娃醒了之后给阿婆磕头,说自己娘还在家等着他回去,阿婆摸着他的头掉眼泪,说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”。 从那年起,阿婆就开始在檐下挂许多鱼。 秋汛一退,她就早早去码头挑最鲜活的鱼,草鱼要三斤左右的,肉厚不柴;翘嘴鲌要刚捞上来的,鳞还亮着;小鲫鱼就选巴掌大的,腌透了炸着最香,鱼买回来她自己在井边收拾,刮鳞、去鳃、掏内脏,井水泡得她手背上的皱纹都发了白,再用粗盐、花椒、老姜片把鱼里里外外搓透,腌上三天三夜,等盐味全浸到肉里了,就穿了麻绳挂到廊下的竹架上,风从巷口穿过来,带着江面上的湿意和桂花香,吹个十天半个月,鱼就晾得半干,表皮绷成淡淡的琥珀色,连鱼骨都浸着香。 最先来拿鱼的总是码头的船工们,跑船的人风里来浪里去,就好这口咸香的腊鱼,蒸的时候切两块,就着烧酒能暖大半天,他们每次来都不空手,有的扛半袋自己家种的米,有的拎一筐刚摘的橘子,放下东西就自己去架上摘鱼,阿婆坐在廊下摘菜,也不抬头看,只喊着“多拿两尾!那个翘嘴鲜,给家里娃带回去!” 再后来,巷子里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要返程,也会来阿婆这里拿两尾鱼,真空袋封得严严实实,塞进行李箱里,到了几千公里外的出租屋,切一块蒸上,冒出来的热气里全是老巷的桂香和江风的味道,吃一口就知道,是家的味道,去年有个考去北方读大学的小娃,临走前蹲在阿婆的竹架下数鱼,数到第三十七尾的时候突然红了眼睛,说“阿婆,我长这么大,第一次见这么多鱼挂在一块,像把整个秋天都挂在咱们家檐下了”。 阿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,手里的麻绳转了个圈,又穿起一尾刚腌好的鱼。 其实哪里是挂着鱼啊,风一吹过,那许多鱼晃啊晃,晃走的是江面上的惊涛,晃来的是归人的脚步,晃得满巷子都是踏踏实实的烟火气,那些穿在麻绳上的,哪里是鱼啊,是阿婆给每一个走远路的人,系在身上的念想——不管你在江上漂多远,不管你往城外走多久,只要回头看,老巷的檐下总挂着许多鱼,亮着暖黄的光,等你回来尝一口家的香。 上周我回老巷的时候,阿婆正踮着脚往竹架上挂新腌的鱼,金桂的花瓣落了一肩,架上的鱼顺着廊檐排出去老远,银闪闪的一片,像把整条江的星光都摘了下来,挂在了她家的屋檐下,风卷着桂香吹过来,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蹲在架下数,数到一半仰起头喊:“阿婆阿婆!你看这许多鱼,是不是要游到天上去呀?” 阿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笑着说:“傻丫头,鱼不往天上游,鱼等着咱们回家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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