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缸里的米虫,藏着我关于旧时光的软刺,这软刺里有旧时光里关于米虫的细碎回忆,或许是长辈翻拣米虫时的日常,是旧居烟火里的温热片段,带着岁月的朦胧感,而驱除米虫可从源头和存储入手,比如在米中放用纱布包裹的花椒、大蒜,利用气味驱虫;也可将米放入冰箱冷冻24小时冻死虫卵,日常存米选干燥密封容器,避免米受潮生虫,留存好米香也妥帖安放旧时光的细碎印记。
梅雨季刚过的时候,我在厨房储物架最里面翻出了那只半人高的粗陶米缸——是外婆去世那年我执意从老房子搬回来的,釉色已经磨得发乌,缸口沿还缺了一小块,是我小时候爬灶台偷摸抓炒米吃时碰掉的。
掀开沉甸甸的木盖时,一股混着陈米香的潮热气息扑了满脸,我指尖刚探进去,就摸到个软乎乎的小肉虫在指缝间扭,指尖一捏就凑到了眼前:乳白色的软身子,脑袋上一点浅褐的小点,正笨拙地蜷成个小团,是米虫。

我盯着那只小虫愣了好久,记忆忽然就顺着米缸的纹路漫回了二十年前的老堂屋,那时候外婆家的米缸就摆在堂屋八仙桌的侧边,也是这样的粗陶,木盖上总压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,逢着连阴雨的天,米缸里就总爱生米虫,我那时候最盼着米生虫,因为只要外婆搬着小矮凳坐在米缸边拣米,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凑过去,蹲在她脚边玩那些扭来扭去的小肉虫。
“那不是坏东西,是米里长出来的‘米宝宝’。”外婆总用沾着米糠的手指点我的额头,她拣米的动作很慢,把爬着虫的米粒摊在竹筛上,指尖轻轻一拨,米虫就滚到筛子底下铺的旧报纸上,我就捏着根狗尾巴草,逗得那些小虫扭来扭去,偶尔玩得忘形,把米撒得满地都是,外婆也不骂我,只笑着把我沾了米虫的手拍开:“仔细玩,等下给你蒸虫虫饭吃。”
她真的蒸过,那些拣出来的米虫她从来不会踩死,总拢在个小瓷碟里,等蒸饭的时候搁在饭甑边蒸得透香,剥掉那层薄得透明的硬壳,里面是嫩黄的一小团,带着点炒米似的焦香,我那时候总抢着吃,觉得比过年的炒花生还香,邻居阿婆来串门看见,总笑外婆惯孩子:“这虫子也给娃吃,仔细吃坏肚子。”外婆就把我搂在怀里,拍着我的背笑:“米里长的东西,干净着呢,我娃吃了长得壮。”
那时候我总觉得米虫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东西,一辈子待在白花花的米堆里,醒了就吃,吃饱了就睡,不用像我一样要被妈妈逼着写作业,也不用怕下雨天不能出去跳皮筋,我跟外婆说我长大了也要当米虫,就待在她家的米缸里,天天吃白米饭,还有蒸得香香的虫虫吃,外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把刚蒸好的红薯塞到我手里:“好,等我娃长大了,外婆就把米缸装得满满的,给我娃当米虫。”
可我没等到当米虫的那天,我上初中那年外婆摔了一跤,之后就越来越糊涂,连我是谁都认不清了,唯独记得米缸要放在干燥的地方,记得梅雨季要天天翻一翻米,拣里面的虫,有次我周末去看她,她正坐在堂屋门口拣米,看见我进来,抖抖索索地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,塞到我手里,里面是半把炒得焦黄的米虫,都凉透了。“给你留的,”她笑得像个孩子,“我娃爱吃的。”
那包米虫我最终没吃,夹在了我当时的语文课本里,后来搬了好几次家,课本早就找不到了,就像后来外婆走了,老房子锁了,那只米缸我搬回来之后,就一直搁在储物架的最里面,我很少打开它——超市里买的米都是真空包装的,干干净净,连个米糠都少见,我总觉得,没有米虫的米,好像少了点什么味道。
指尖的米虫还在扭,我找了个干净的白纸,把它轻轻放在上面,又从米缸里舀了小半勺带着陈香的米,搁在它旁边,母亲走进来看见,皱着眉说:“这米都生虫了,扔了吧,我上周刚买了新的五常米,香得很。”
我摇了摇头,把木盖重新盖好,依旧压上那块我从老房子带回来的蓝布。“不扔,”我把那只装着米虫和半勺米的白纸搁在窗台上,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点楼下栀子的香,“这米好着呢,有外婆的味道。”
晚上我用缸里的米蒸了饭,揭开锅盖的时候,热气裹着熟悉的米香漫了整个厨房,我盛了满满一碗,坐在餐桌边吃的时候,忽然就想起小时候蹲在外婆脚边,看着米虫在竹筛上扭来扭去的样子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了碗里。
其实我们谁没当过几天米虫呢?在那些被人捧在手心的日子里,我们躲在爱的米缸里,不用管外面的风雨,不用怕岁月的侵蚀,只管吃着最香的白米,做着最傻的梦,只是后来给我们撑着米缸盖的人走了,我们才不得不从米堆里爬出来,学着在风雨里往前跑,可只要一回头看见那只旧米缸,看见里面偶尔爬出来的一只小米虫,就知道,那些被人爱着的时光,从来都没走远。
它就藏在米虫扭来扭去的软身子里,藏在陈米淡淡的香气里,藏在我们永远柔软的、关于旧时光的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