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棋无悔”是棋类竞技中传承已久的基本准则,落子便不可反悔,既考验棋手的预判能力与决策定力,也彰显着对规则的敬畏、对对手的尊重,更承载着一诺千金的信义底色,这一准则早已跳出棋盘,延伸到为人处世的方方面面:人生如棋,每一次选择都如同落子,事前审慎考量、事后坦然担当,不纠结于过往的抉择,不推诿应尽的责任,正是“行棋无悔”在现实生活里的生动体现,藏着通透务实的人生智慧。
我总觉得爷爷的棋声里,藏着一整个旧夏天。 堂屋的八仙桌磨得发亮,木纹里浸着几十年的茶渍和汗痕,每逢蝉鸣把日头叫得发晃,爷爷就把那副磨得边角发圆的象棋往桌上一铺,枣红色的棋子“哗啦”一声散开,像把攒了半辈子的星子倒在了桌面上,他总爱捏着那枚“帅”在手里摩挲半天,指腹上的老茧蹭过刻字的凹痕,等对面的老伙计坐定了,才慢悠悠把棋子摆回原位,开口就是那句说了几十年的话:“先走三步不叫赖,起手。” 小时候我总蹲在桌腿边啃冰棍,看他们俩你一子我一子落得噼啪响,爷爷行棋慢,别人落子如飞的时候,他总眯着眼睛盯着棋盘,手指在桌沿一下一下敲,敲得对面的李爷爷直吹胡子:“老陈你能不能痛快点?这步棋你都想半袋烟功夫了!”爷爷也不恼,端起搪瓷缸子抿一口浓茶,才捏着棋子稳稳落下去,“急啥?行棋如走路,踩稳一步,才敢迈下一步,你急着往前冲,小心前面是沟。” 那时候我不懂这话的意思,只觉得爷爷太磨叽,直到小学三年级跟班里同学比下棋,我学着大人的样子架起当头炮,把马往河沿跳,只顾着往前冲,想着赶紧把对方的将吃掉,没留神后方空了,被人一个沉底将直接端了老巢,输了还蹲在地上哭,爷爷把我领回家,把棋盘摆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,阳光透过葡萄叶洒下来,在棋盘上印出碎碎的光斑,他把“帅”往前推了一步,又把我的“车”挪到我自己的相眼位,指着棋盘跟我说:“你看,你刚才行棋,眼睛只盯着别人的老将,自己的家门口都不看,这棋盘上的三十二个子,没有哪个是没用的,你走一步,得想着前面三步,也得顾着后面两步,不能光顾着眼前痛快。” 那天他没跟我讲什么马走日象走田的规矩,就跟我摆了半下午的棋,说行棋最忌三个毛病:一忌贪,见了小便宜就想占,吃了个兵就忘了自家的车;二忌急,还没看清楚路数就往前冲,撞了南墙才回头;三忌悔,落子就不能反悔,走了错路,想着怎么扳回来才是本事,别总想着把棋子拿回去重走,风卷着葡萄叶的香味吹过来,我捏着冰凉的棋子,第一次觉得这方寸棋盘上,好像不止是红黑两色的棋子在挪来挪去。 后来我长大,离开老家去外地上学、工作,很少有时间蹲在八仙桌边看爷爷下棋了,偶尔打电话回去,他总说自己还跟李爷爷天天摆棋,“你李爷爷还是那急脾气,上次为了悔一步棋,胡子都吹翘起来了。”我在电话这头笑,想起小时候蹲在桌腿边的夏天,冰棍化了滴在凉鞋上,黏糊糊的,棋盘上的棋子落得噼啪响,那声音比蝉鸣还让人踏实。 去年夏天回老家,刚进巷口就听见堂屋里传来熟悉的棋子碰撞声,推开门,爷爷还是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,背比以前驼了些,捏棋子的手也有点抖,对面的李爷爷头发全白了,看见我进来,举着棋子笑:“你爷爷刚才还说呢,等你回来跟你杀两盘,说你小时候下棋输了就哭鼻子。” 我放下包坐过去,爷爷把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:“来,你先走。”我像小时候那样架起当头炮,他慢悠悠跳了马,阳光还是像很多年前那样,透过窗户落在棋盘上,他捏着棋子的手上长满了老年斑,落子的时候却还是稳的,下到中盘,我一个没留神,被他吃了个车,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把棋子拿回来,他用棋子轻轻敲了敲我的手背:“哎,落子无悔,忘了?” 我看着他笑,忽然就懂了他那些年说的话,其实我们这一辈子,谁不是在棋盘上行棋呢?从少年时横冲直撞的马,到青年时敢打敢冲的车,再到后来慢慢学会稳下来,知道顾着身边的人,知道走一步看三步,知道落下去的子就不能后悔,那些年少时贪过的小便宜,急着走过的错路,为了错事懊恼的时刻,都像棋盘上落下的棋子,一步步铺成了我们现在走的路。 那天最后我还是输了,爷爷乐得胡子都翘起来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,风从堂屋穿过去,把桌上的棋纸吹得轻轻晃,我看着棋盘上红黑交错的棋子,忽然觉得行棋哪里是在下棋啊,是我们在这方寸之间,学着怎么把日子走得稳当,走得踏实,走得落子无悔。 临走的时候我把那副旧象棋塞进了包里,棋子被几十年的手汗浸得发亮,摸上去温温的,现在我在出租屋里也常摆摆棋,每次捏起棋子落下去的时候,总能想起爷爷的话:行棋如行路,心要稳,眼要明,落子就别回头。 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了,和很多年前的夏天,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