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娉是深耕昆曲艺术的优秀表演者,在水袖起落的婉转身段里,在水磨腔的婉转吟唱中,她将传统昆曲的雅致韵味揉进每一段表演里,把六百年昆曲艺术唱成了时光里流淌的诗,她以扎实的功底、细腻的演绎,赋予杜丽娘等经典角色鲜活的当代生命力,在舞台上下接续着昆曲的文脉,让古老戏曲在岁月流转中始终葆有动人的诗意温度,吸引着更多观众走近昆曲、爱上这门穿越时光的传统艺术。
第一次在昆曲剧场见到胡娉,是暮春的一个雨夜,杭州胜利剧院的舞台灯光软得像化了的蜜,她穿着绣满折枝海棠的粉色女帔,水袖轻轻一抛,就把台下满场的细雨潮气、窃窃私语,全拢进了杜丽娘那场惊破了四百年的春梦里。
很多人知道胡娉,是从“昆五代”的标签开始的,作为浙江昆剧团的核心闺门旦演员,她是“传、世、盛、秀、万、代”字辈里“万”字辈的佼佼者,师承著名昆曲表演艺术家王奉梅,又得张静娴、梁谷音等昆剧大家亲授,刚过而立之年,已经把杜丽娘、陈妙常、杨贵妃、崔莺莺这些古典戏文里最动人的女性形象,一个个演得活色生香,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,那些水袖翻飞、唱腔婉转的瞬间,从来不是什么“祖师爷赏饭”的天赋使然,是二十多年如一日,把腰腿硬掰成软云、把唱腔磨得绕梁的笨功夫堆出来的。

她常说自己小时候是个“硬骨头”,刚进戏校时12岁,别的小姑娘下腰轻轻松松就能碰到脚后跟,她咬着牙压腿,眼泪混着汗水把练功服浸得透湿,也不肯偷半分懒,闺门旦讲究“行不动裙、笑不露齿”,连台步的轻重、水袖的弧度都有章法,为了练出杜丽娘“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”的娇怯,她每天穿着厚底彩鞋在排练厅走圆场,膝盖夹着一张纸,走几百圈纸都不能掉;为了磨出《牡丹亭》里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那句的唱腔,她跟着琴师一个字一个字抠,拖腔的颤音要像风吹过柳丝那样软,咬字的力度又要像落进湖面的雨那样准,一句唱练几十遍是常事,练到喉咙发哑,就含一片润喉糖接着来。
旁人看昆曲演员,总觉得台上的她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画中人,可胡娉偏要把那些几百年前的女子,演成有血有肉的“身边人”,演《牡丹亭》的杜丽娘,她不把她演成一个只会伤春的娇小姐:游园时看到满架荼蘼开得热闹,她眼睛里亮起来的光,是十六七岁少女藏不住的对外面世界的好奇;惊梦醒来摸着空了的半边床,她垂下来的眼睫上沾的泪,是普通人求而不得的怅然;《寻梦》里她摸着梅树低唱“那牡丹虽好,他春归怎占的先”,声音轻得像叹息,台下的观众总说,看着她的背影,就好像自己也跟着做了一场没做完的春梦。
去年她演《西园记》里的王玉真,有一场深夜听到心上人声音、隔着花墙偷偷张望的戏,没有大段的唱,就靠一双眼睛说话:先是听到声音时的惊喜,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,又怕被人发现,赶紧用团扇遮住半张脸,只露一双含着笑的眼睛往墙那边瞟,待听到对方说想念自己,脸颊又慢慢泛起红,水袖轻轻绞着,把少女那种又喜又羞、想认又不敢认的心思,演得连坐在最后一排的观众都能接住,散场后有个老戏迷拉着她说:“姑娘啊,我看了四十年《西园记》,今天才觉得王玉真真的从戏文里走下来了。”
舞台下的胡娉,和台上那个娇柔婉转的闺门旦不太一样,她会在排练间隙蹲在侧幕条边吃盒饭,和团里的武生演员开玩笑抢一块卤蛋;会在去外地演出的高铁上抱着保温杯,对着手机里的演出录像一帧一帧挑毛病:“刚才那个水袖抛得歪了两寸”“那句‘良辰美景奈何天’的尾音抖了”;她还会跑到大学校园里给学生讲昆曲,拿着水袖给孩子们演示“抖袖”和“抛袖”的区别,看着年轻孩子们拿着手机拍她,笑着说:“你们要是觉得好听,下次就来剧场看,剧场里的昆曲,比手机里的好听一百倍。”
这些年昆曲慢慢热了,有很多粉丝追着她喊“女神”,她每次都不好意思地摆手,说自己就是个普通的昆曲演员,“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这么好,我得好好接着,再好好传下去,不能砸在我们这代人手里”,去年她收了两个00后的小徒弟,教的第一出戏就是《游园》,她给小徒弟勒头带的时候,想起自己刚学戏时老师给她勒头,疼得直掉眼泪,老师说“要想人前显贵,必得人后受罪”,现在她给徒弟擦眼泪,说的也是一样的话,只是末了会加一句:“等你站在台上,听到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,就知道所有的苦都值了。”
今年春天她在杭州演全本《牡丹亭》,连演三天,最后一场谢幕的时候,台下的观众举着灯牌喊她的名字,她穿着戏服站在舞台中央,水袖垂下来,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,那天外面又下着小雨,散场的观众走在西湖边,有人哼着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,风把歌声吹得很远。
其实胡娉就像她演了无数次的杜丽娘手里那枝梅花,在昆曲的园子里静静开了二十多年,风一吹,就把满溢的香气,送到了每个愿意停下来听一听的人身边,水袖起落,唱腔婉转,她站在舞台上,就成了连接四百年时光的那座桥:这头是我们,那头是汤显祖笔下永远不会老去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