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鲎是有着四亿年演化史的古老海洋生物,被誉为“蓝血活化石”,在潮起潮落的滨海环境中存续至今,其最为特殊的生理特征是拥有罕见的蓝色血液,这种血液因含铜离子的血蓝蛋白而呈特殊色泽,在现代医学领域曾有重要应用价值,作为历经数次地质大灭绝仍留存的古老物种,海鲎见证了地球生命的漫长演化历程,如今其生存也面临着栖息地破坏、过度利用等威胁,相关保护工作愈发受到关注,配图直观展现了这一远古生物的独特形态。
第一次在浙东渔镇的滩涂上撞见海鲎时,我还以为是谁家遗落的半只旧头盔:青褐色的硬壳拱成圆弧,像扣着块被海水泡得发润的老马蹄铁,细长尖锐的尾剑直直戳在泥里,壳边攒着几只慌慌张张的小沙蟹,领路的老渔民弯腰把它捧起来,指腹蹭过壳上几道深褐色的生长纹:“这是海鲎,比恐龙还老的祖宗,我们小时候赶海,一潮水能撞见十几对,现在啊,少见咯。”
后来翻海洋生物图谱才知道,这看起来笨笨的“海怪”,是地球上最资深的“居民”之一:四亿年前的奥陶纪,当最早的鱼类才刚刚在原始海洋里探出脊椎,恐龙还要再过两亿多年才会踏上陆地,海鲎的祖先就已经拖着尾剑在古生代的海床上游弋了,更神奇的是,数亿年的地质动荡、冰河来去、物种更迭,多少称霸过海洋的生物都成了岩层里的化石,海鲎的样貌却几乎没怎么变——硬壳还是那样拱着,附肢还是那样排列,连每年春潮时爬上海滩产卵的习性,都和四亿年前的祖先一模一样,像个揣着远古海洋密码的时间旅者,慢吞吞游过了整段地球生命演化史。

海鲎最传奇的,要数它流淌了四亿年的蓝色血液,和绝大多数生物靠铁基血红蛋白运输氧气不同,海鲎的血液里是铜基的血蓝蛋白,一接触空气就晕开成雾状的矢车菊蓝,这蓝血最特别的地方,是它自带的“细菌检测超能力”:哪怕海水中只混入了万亿分之一浓度的革兰氏阴性菌,海鲎血里的特殊细胞都会立刻凝固,把入侵的细菌包裹住,不让感染扩散——这套免疫机制帮海鲎扛过了数亿年的海水病菌侵袭,也在现代医学里成了不可替代的“守护神”,从鲎血里提取的“鲎试剂”,能快速检测出药品、疫苗、医疗器械里有没有残留的细菌内毒素,小到打点滴的输液管,大到新冠疫苗的生产,都离不开鲎试剂的把关,说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受过这蓝血的庇佑,一点都不夸张。
但这份来自远古的馈赠,也曾给海鲎带来过灭顶之灾,上世纪末开始,随着鲎试剂的需求量暴涨,大量海鲎被从滩涂和近海捞走采血:渔民把成鲎运到采血站,从它们心包附近的组织里抽出三分之一左右的蓝血,再放回海里,早年人们以为只要采血不超过定量,海鲎就能存活,可后来跟踪调查才发现,被采血后的海鲎至少有两成会在几周内死亡,幸存的个体也会出现繁殖能力下降、行动迟缓的问题,更让人揪心的是栖息地的消失:海鲎的繁殖特别“认地方”,每年春末夏初的大潮,成年鲎都会拼尽全力游回自己出生的潮间带,雌鲎把卵产在高潮线附近的沙层里,雄鲎紧随其后授精,卵要在温暖的沙里孵化一个多月,才能顺着潮水回到海里,可这些年沿海滩涂围垦、海堤硬化、近海污染,很多海鲎记了一辈子的“产卵地”要么成了水泥码头,要么堆满了海洋垃圾,好不容易爬上滩的雌鲎找不到合适的沙层产卵,只能带着满腹的卵重新退回深海,再加之前些年不少人把海鲎当成“海鲜”猎奇食用,甚至有人误把有毒的圆尾鲎当成中国鲎吃了中毒,短短几十年里,曾遍布我国东南沿海的中国鲎种群数量骤降了九成以上,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,上了IUCN红色名录的“濒危”档——在海里游了四亿年的老祖宗,差点没能走进21世纪的第三个十年。
好在潮声里的古老故事,还没到落幕的时候,这几年我再去闽浙、两广的沿海滩涂,总能看到不一样的光景:以前赶海人撞见海鲎总想着捞回家尝鲜,现在远远看到那拱着的硬壳,都会主动绕开,遇到被潮水冲到礁石缝里卡住的小海鲎,还会小心翼翼捧起来送回深水区;不少沿海城市都建了海鲎保护区,把被硬化的海堤重新改成适合海鲎产卵的软质滩涂,每年春潮鲎的繁殖季,还有志愿者在滩涂上巡逻,把被海浪冲上岸的成鲎送回海里,把露在沙面的鲎卵轻轻埋好;更让人欣慰的是,人工繁育海鲎的技术已经慢慢成熟,去年在广西的北部湾保护区,几万只人工繁育的幼鲎被放归滩涂,那些指甲盖大的小海鲎驮着和父母一模一样的小硬壳,顺着潮水往海里爬的时候,像一群背着远古密码的小信使,慢悠悠往四亿年前就属于它们的家游去。
老渔民说,海鲎是最“恋家”的生物,雌鲎和雄鲎一旦配对,就会形影不离,雌鲎驮着比自己小一圈的雄鲎在滩涂上爬,赶海的人一捡就是一对,所以老辈人都叫它们“夫妻鲎”,说它们是海里最懂长情的生灵,其实它们恋的哪里是伴啊,是这片潮起潮落的滩涂,是这片淌了数亿年的海水,是每年春潮漫上沙岸时,那份刻在基因里的、关于回家的记忆。
站在滩涂上看着涨潮的海水漫过脚面时,我总忍不住想,我们为什么要拼尽全力留住这看起来笨笨的、甚至有点“没用”的古老生物呢?大概是因为,每一只在海床上游动的海鲎,都是一本活着的地质史:它的硬壳上印着奥陶纪的浪痕,它的蓝血里藏着远古海洋的免疫密码,它爬过滩涂时留下的尾剑印,和四亿年前留在古岩层上的痕迹一模一样,我们保护海鲎,从来不是在保护一个“可供利用的资源”,是在留住一个穿越了四次生物大灭绝的时间旅者,是在给我们的孩子留一个机会:让他们长大以后赶海时,还能在潮间带撞见这只驮着硬壳的老生灵,还能亲手摸一摸那来自四亿年前的、带着海水温度的壳,听一听那藏在潮声里的、关于地球生命最坚韧的故事。
毕竟,能让一个在地球上活了四亿年的物种继续活下去,本身就是一件足够浪漫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