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上轰鸣作业的挖沙船被视作“铁巨兽”,它持续挖取、载走河沙的过程,不仅改变着河道的自然风貌,也悄然载走了依附于河流的绵长乡愁,那些曾在河滩嬉戏、靠河而生的日常记忆,随着河沙被不断运走,逐渐失去了具象的承载依托,挖沙船的影像直观呈现了人类生产活动与乡土情感联结的碰撞,河沙的流失背后,是人们对故土旧貌、河畔旧时光一去不返的怅惘与眷恋。
我对挖沙船最初的记忆,停留在十岁那年的盛夏。 那时村外的澧水河还宽得望不到对岸,河滩上铺着晒得发烫的细白沙,光脚踩上去软得像踩进了晒过的棉絮,我们一群半大孩子总爱蹲在滩边摸螺蛳、垒沙堡,玩到日头斜到山尖,才会被家里大人扯着嗓子喊回去吃饭,而河心总泊着几艘黑黢黢的铁船,吊臂上挂着锈迹斑斑的挖斗,“哐当、哐当”的声响顺着风飘到河滩上,和蝉鸣、水流声搅在一起,成了夏天里最恒定的背景音——大人说,那是挖沙船,在挖河底的沙子,拉到城里盖高楼。
那时候我总觉得这铁家伙神奇得很:尖尖的船头劈开浑浊的河水,长长的传送带斜斜架在船舷边,一斗斗混着水的河沙被从河底捞上来,顺着传送带哗啦啦堆到泊在旁边的运输船上,沙堆越堆越高,像在水面上垒起了小小的金山,开船的师傅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蹲在船板上就着搪瓷缸子吃饭,看见我们在滩边跑,还会挥着手喊:“娃们离远点!水边滑!”有次涨水,上游冲下来的浮木堵了桥洞,还是挖沙船开过去,用挖斗把木头一根根捞上来,围在岸边看的村民都拍着手叫好,那时候没人觉得这“哐当”响的铁船是什么讨人嫌的物件,只觉得它是河上能干的“铁水牛”,捞上来的沙子能铺路、能盖房,是能换好日子的宝贝。

后来我去外地上学,工作,很少再回河边,关于挖沙船的消息,倒是断断续续从家里人的电话里飘过来:先是说挖沙船越来越多了,从早响到晚,夜里睡觉都能听见河面上的轰隆声;后来又说有人为了抢沙区打架,河边上堆的沙堆比老槐树还高,拉沙的大卡车把村里的柏油路压得全是坑;再后来是母亲叹着气说,河滩变窄了,原先能摸螺蛳的浅滩全是深坑,去年村东头的娃偷偷去洗澡,踩进了挖沙留下的暗坑,再也没上来。 去年清明回村扫墓,我特意绕到河边走了走,记忆里宽得能跑马的河滩缩成了窄窄的一条,原先铺着细白沙的岸边堆满了碎石和烂泥,踩上去硬邦邦的硌脚,河面上的挖沙船比记忆里大了好几倍,漆着明黄色的漆,吊臂伸得有十几米高,一挖斗下去能捞上来好几吨沙,轰隆的声响震得岸边的树叶都在抖,却再也看不见蹲在船板上挥着手喊人注意安全的老师傅,只有穿着制服的工人在驾驶室里按着按钮,连窗户都懒得开,风里没有了熟悉的河水腥气,反倒飘着柴油的味道,我站了没十分钟,就有三辆装满河沙的重型卡车轰隆隆从身边开过,扬起的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。 在河边住了一辈子的王爷爷蹲在岸边长吁短叹,说这几年河底都快被挖空了,原先夏天发水,河水漫到滩边就退了,现在一发水就冲垮岸堤,去年淹了岸边三亩玉米地;原先河里的鲫鱼、河虾多到用网兜就能捞着,现在站在岸边钓一天,都钓不上来两条小鱼。“都说是挖沙搞建设,可这河都挖得不成样子了,我们这些老东西,以后连个能蹲着想以前事儿的地方都没咯。”
今年春天再打电话回家,母亲说县里开始整治河道了,那些无证的小挖沙船全被拖走了,河面上就留了两艘有手续的,按划定的区域采沙,不许往深了挖,岸边还种上了柳树和芦苇,前几天她去河边摘野菜,看见有白鹭停在新长出来的芦苇丛边,水里又能看见小鱼游了,我听着电话,忽然又想起十岁那年的夏天,挖沙船的“哐当”声混着蝉鸣飘过来,我蹲在暖乎乎的细沙上垒城堡,河水拍着滩岸,一下又一下,软得像奶奶的手。 其实我们从来都知道,河底的沙终究是要去盖高楼、修大路的,就像我们这些从河边走出去的人,终究要去更远的地方,只是我们总盼着,那河面上轰隆作响的挖沙船,挖走的是能铺就好日子的河沙,而不是一整条河的生气,不是我们这代人藏在河滩细沙里的,软乎乎的乡愁,等下次回去,我想再光脚踩踩河滩的沙,看看停在河心的挖沙船,是不是还像记忆里那样,是个能干又不闯祸的“铁水牛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