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美女制造师》聚焦从事面部塑形相关工作的从业者,其累计经手3000张脸,在为不同人塑造理想容貌的过程中,既窥见了人们对外貌、身份等层面赤裸的欲望,也见证了容貌改变背后,人们走出困境、完成自我和解的动人救赎时刻,该作品可免费阅读,通过从业者的独特视角,剖开容貌焦虑时代下的人性切面,展现容貌与自我、欲望与救赎间的复杂关联。
我第一次见陈砚的时候,他正拿着一根极细的毛刷,对着面前半张硅胶人脸扫最后一层粉,工作室的百叶窗漏进下午三点的阳光,在他指尖落了道金边,那半张脸的皮肤纹理在光里几乎和真人无异,连眼角下那颗淡褐色的小痣都位置精准。
“别叫我整容医生,”他头也没抬,声音裹在消毒水和模型石膏的淡味里,“我是美女制造师——造的不是皮相,是人家要的那口气。”

陈砚的工作室藏在老巷的民国洋楼里,没有亮瞎眼的医美广告,玄关处摆了满满一墙的模型,从十七八岁少女饱满的苹果肌,到六十岁妇人眼角舒展的鱼尾纹,每个模型底座都贴了张小小的便签,写着只有他看得懂的记号,他做这行十五年,捏过三千多张脸,见过揣着明星照片进来要“换头”的小姑娘,见过被丈夫嫌弃“黄脸婆”哭到脱妆的全职太太,甚至见过要把自己整成已故女儿模样的失独母亲。
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去年深秋来的那个姑娘,叫阿柚,二十三岁,左边脸颊从颧骨到下颌有一道长长的烫伤疤,是小时候扑去救着火的妈妈留下的,她进门的时候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,露在外面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说话却细若蚊吟:“陈医生,我想当美妆博主,能不能……让这道疤看不见?” 陈砚没急着给她开手术单,反而拉着她看了一下午自己做的疤痕模型,他给她看那些刻意保留了小痣、保留了笑起来会露的虎牙窝、甚至保留了浅浅痘印的脸:“美女从来不是没有疤的人,你这道疤是你救妈妈的勋章,为什么要把勋章挖掉?” 后来他没给阿柚做植皮,只是沿着疤痕的走势,纹了一枝缠枝的山茶花,浅粉的花瓣刚好盖住疤痕最狰狞的部分,枝桠顺着下颌线延伸到耳后,像天生就长在皮肤上的装饰,现在阿柚的账号有一百二十万粉丝,拍视频总爱把左边脸颊对着镜头,笑着说“这是我的专属花钿”,评论区全是夸她“美得有灵魂”。
当然也有过让他堵得慌的时刻,前年有个十九岁的小姑娘,抱着一摞杨超越的照片来,说要整成一模一样的,不然就去网贷换家医院做,陈砚劝了她三个小时,说她圆圆的娃娃脸本来就很可爱,没必要把自己的骨头磨掉装别人的轮廓,小姑娘最后摔门走了,隔了半年他刷到新闻,女孩在黑诊所做磨骨手术伤了神经,笑起来嘴角都是歪的,那天陈砚在工作室坐了一整夜,把之前做的“标准网红脸”模型全砸了,石膏碎渣溅得满墙都是,他说那时候他突然明白,太多人对“美”的认知被拧成了一根窄窄的绳子,拼尽全力要往绳子上挤,最后勒得自己喘不过气。
“很多人来找我,以为我要给她们造一张‘完美的脸’,其实不是。”陈砚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相册,全是客人术后的笑脸:有天生唇腭裂的小姑娘做完修复,第一次敢扎起马尾露出全脸;有被家暴打掉半颗门牙、脸上留了疤的女人,做完修复后去考了律师证,特意穿了律师袍来给他送锦旗;甚至有个五十岁的阿姨,丈夫去世后一直郁郁寡欢,他给阿姨填了凹陷的太阳穴,做了个自然的双眼皮,阿姨现在天天去跳广场舞,还找了个一起拍短视频的老伴。 “我造的从来不是‘美女’,是她们心里那个被压了太久的自己,有的姑娘缺的不是高鼻梁尖下巴,是敢抬头看人、敢站在光里的底气;有的阿姨怕的不是长皱纹,是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围着灶台转,再也没机会为自己活一次,我这双手啊,不过是帮她们把心里的那个自己,轻轻托到脸上来而已。”
上个月我再去陈砚的工作室,看见他正在给一个新的模型做眼角,那模型的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他特意做上去的,他说这是给一个退伍的女消防员做的,姑娘救火时被横梁砸伤了眉骨,留了疤,不想把疤去掉,就想让疤痕看起来平整一点,“这样穿礼服的时候,不会被人问‘你一个女孩子脸上怎么有疤’”。 阳光还是像第一次见他那样落下来,落在他捏着毛刷的手上,落在那道浅浅的疤痕模型上,窗外的老巷里有穿校服的姑娘笑着跑过,扎着高马尾,额头上长了两颗青春痘,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,好看得要命。 陈砚看着窗外笑了笑,说:“你看,哪有什么标准的美女啊,敢把自己的故事亮出来,敢把心里的愿望活出来的姑娘,个个都是大美女,我这个‘美女制造师’啊,说白了,就是个帮人把‘我值得’三个字写在脸上的手艺人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