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小斯,是我整个童年夏天里最鲜活的印记,我总爱蹲在巷口看他,把他当成NBA球星斯塔德迈尔的缩影,总觉得他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,跑跳起来带着风,和伙伴们打球时的模样耀眼极了,那些蝉鸣聒噪的午后,他运球的声响、进球后的欢呼,混着老巷里冰棒的甜气、蒲扇摇出的风,织成了我童年最滚烫也最柔软的夏日记忆,直到现在想起,还带着旧时光暖融融的温度。
我总觉得童年的夏天是被橘子汽水和蝉鸣泡软的,而把那些软乎乎的日子串起来的人,是小斯。
小斯是巷口开小卖部的阿公养的橘猫,名字是阿公取的,据说刚抱回来的时候它瘦得像个小螺丝,阿公口音重,喊着喊着就成了“小斯”,等我记事的时候,小斯已经胖成了圆滚滚的毛球,黄白相间的毛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,总趴在小卖部的玻璃柜台上打盹,尾巴尖慢悠悠晃着,像个坐镇小店的招财猫。

那时候我每天放了学,书包都来不及放回家,先踮着脚往小卖部跑,五毛钱的橘子糖、两毛钱的冰棒,是我攒着零花钱也要换的宝贝,可更多时候,我是奔着小斯去的,阿公总笑着把我让进店里,从玻璃罐里摸出块水果糖塞我手里,说“小斯刚醒,正等着人陪它玩呢”,我就蹲在柜台边,捏着小斯肉垫上的软毛,它也不恼,眯着眼睛把脑袋往我手心里蹭,呼噜声打得比阿公的收音机还响,有次我把攒了半个月的贴纸贴在它脑门上,印着个歪歪扭扭的孙悟空,小斯顶着贴纸在巷子里晃了一下午,被路过的邻居笑了好久,它还以为大家在夸它,尾巴翘得老高。
夏天的傍晚最热闹,大人们搬着小板凳在巷口乘凉,摇着蒲扇说家常,我们这群小孩就追着小斯跑,它总爱钻到梧桐树的阴凉里,我们蹲在树底下逗它,它就抱着梧桐叶落下来的“小巴掌”打滚,把毛上沾得全是草屑,有次下雷阵雨,我背着书包往家跑,看见小斯缩在小卖部的屋檐下,毛被打湿了一绺一绺的,冻得直发抖,我赶紧把它抱在怀里往家跑,用我的毛巾给它擦毛,还偷偷倒了妈妈温在暖壶里的牛奶给它喝,那天晚上小斯蜷在我的枕头边睡了一夜,呼噜声像小小的雷声,我摸着它软乎乎的毛,觉得自己像保护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,第二天阿公找过来,看着我和小斯挤在一张床上笑,说“这小没良心的,有了新朋友就忘了家”,临走还塞给我一整盒橘子冰棒,说是小斯给我的“谢礼”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,搬去了离巷子很远的新家,学业忙起来,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,偶尔听妈妈说,阿公的身体不如从前,小卖部的生意也淡了,只有小斯还天天趴在柜台上,看见放学的小孩就抬头望,像在等谁,再后来我高考完,特意绕回老巷子,小卖部的木门上了锁,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,梧桐树下再也没有那个圆滚滚的毛球,邻居说阿公被儿子接去了外地,走的时候把小斯也带走了,临走前小斯在巷口转了好几天,蹲在我以前常等它的台阶上,坐了好久才肯走。
现在我也会在路边看见橘猫,每次都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,可它们都不是我的小斯,去年冬天我在公司楼下买热饮,看见一只胖橘蹲在便利店门口,老板给它喂了根火腿肠,它眯着眼睛蹭老板的手,尾巴尖晃啊晃,像极了小时候趴在柜台上的小斯,我站在风里看了它好久,忽然想起童年的那个夏天,冰棒化在手上黏糊糊的,橘子糖的甜味漫在风里,小斯窝在我怀里,暖得像个小太阳。
原来小斯从来没走远啊,它一直蹲在我记忆的巷口,只要我一回头,就能看见那个毛乎乎的小影子,晃着尾巴,等我蹲下来,再陪它玩一会儿梧桐叶做的小巴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