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龙生九子”是承载中式浪漫的传统神话意象,原指龙育有性情、喜好各异的九子,并非实指恰好九位,是古人对多元神兽形象的浪漫归纳,常见九子说法中,有驮碑负重的赑屃、好望好杀的睚眦、守殿镇邪的嘲风、鸣钟作钮的蒲牢、嗜食烟火的狻猊、衔门守狱的狴犴、驮梁负重的霸下、好文刻碑的负屃、吞脊镇火的螭吻,它们多被安置于古建筑的屋脊、碑座、钟钮等处,寄寓着古人驱邪纳福的美好期许,成为镌刻在传统建筑脊背上的独特文化印记。
逛故宫的时候,总忍不住抬头看那些檐角:最前面骑凤仙人的身后,排着一串模样各异的小兽,最靠前的那个总把尾巴翘得老高,像要把整个屋顶都牢牢按住;去国博看青铜器,会发现不少商周古鼎的提梁上,盘着个长着大嘴的小兽,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满鼎的烟火气都吞进肚子;甚至在老巷子里的石碑前低头,驮着千斤碑石的那个龟甲兽,背上总刻着细密的纹路,压了千百年也没弯过腰。
这些我们从小到大见惯了的“眼熟却叫不上名”的神兽,大多都有个共同的来头——龙生九子。

老辈人总说“龙生九子,各有不同”,这话传了上千年,到底是哪九个,其实连古书上的记载都没个定数,有人说囚牛、睚眦、嘲风、蒲牢、狻猊、赑屃、狴犴、负屃、螭吻是正牌九子,也有人把饕餮、椒图、貔貅算进序列里,争来争去也没个标准答案,可中国人从来不爱较这个真:本来嘛,龙是腾云驾雾的灵物,行云布雨时见首不见尾,它的孩子自然不必按着一个模子长,爱音乐的就蹲在琴头,好杀伐的就伏在刀环,喜烟火的就守在炉边,各有各的脾性,各有各的归处,这才是最鲜活的神话。
我总觉得,老祖宗编出“龙生九子”的故事,从来不是为了造几个高高在上的神像供着,而是把过日子的细碎期许,悄悄藏在了这些小神兽的模样里。 你看那最温顺的长子囚牛,平生最爱听丝竹管弦,所以总被刻在胡琴的琴头上,指尖拨弦时它就静静听着,把《高山流水》的知音意、《二泉映月》的世间情都收在耳朵里,让每一段飘在风里的旋律,都有了个温柔的归处;性子最烈的睚眦,总被嵌在刀剑的吞口上,它瞪着眼睛看尽沙场寒光,不是为了逞凶斗狠,是替握刀的人守着“该出手时不退缩”的底气,也守着“不惹事也不怕事”的分寸;总蹲在檐角的嘲风,最爱往高处爬,却从来不会飞走,就稳稳站在屋脊的最前端,替屋里的人挡着风、望着远,盼着出门的人平安,等着归家的人敲门。
还有总驮着石碑的赑屃,小时候总以为它是被罚扛重物的乌龟,后来才听老人说,它上古时曾驮着三山五岳在江河里兴风作浪,被大禹收服后就帮着推山挖沟治水,功成之后也不居功,就主动驮起了记着功德的石碑,一步一步走得稳当,你看它永远抬着头往前看,脚下的步子从来没停过,像极了每个埋头扛着生活往前走的中国人:背上有重量,心里有方向,走得慢,但永远不会倒。
更有意思的是那些守在烟火里的龙子:爱蹲在香炉上的狻猊,总伴着袅袅青烟发呆,看着一家人围坐吃饭,看着香案上的烛火明灭,不吵不闹就把日子的静气守得牢牢的;守在狱门和官衙牌楼上的狴犴,长着一身正气,谁要是徇私枉法,它就瞪着眼睛盯着,像个不说空话的老捕快,守着老百姓心里“公道自在人心”的念想;还有总趴在大门铺首上的椒图,最反感外人随便闯进门,就把环扣咬在嘴里,替家家户户守着门后的热饭和闲话,把“家”的边界护得严严实实。
以前总觉得“龙的传人”是句很宏大的话,可看着这些脾性各异的龙子,才突然懂了这句话的分量:我们崇拜龙,从来不是崇拜一个虚无缥缈的图腾,而是把我们自己最认可的品格,都揉进了这些龙子的故事里,我们爱囚牛的风雅,也敬睚眦的刚直;我们学赑屃的踏实,也守狴犴的公正;我们向往嘲风的高远,也贪恋狻猊身边的烟火,这些龙子没有一个是完美的:有的性急,有的好静,有的贪吃,有的恋家,可就像这世间千千万万的普通人,各有各的脾气,各有各的热爱,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日子过扎实,就成了独一份的精彩。
前阵子在古城的老巷子里,看见个做砖雕的老匠人,正给新做的影壁刻螭吻,刻刀在青砖上走得稳当,那小兽翘着尾巴张着嘴,和几百年前故宫檐角上的模样分毫不差,匠人说,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,刻龙子不用照着死图谱画,心里想着它要守的是什么,刻出来的就有神:刻在琴头的要软和,刻在刀上的要锋利,刻在门上的要威严,刻在炉上的要安静。
风穿过巷口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的话:“龙生九子不是什么神话,是老祖宗告诉我们,不管你是爱弹琴还是爱练武,是爱往外闯还是爱守着家,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红火,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,都是龙的传人。” 你看,那些蹲在檐角、伏在碑上、守在门边的龙子,从来没有离开过,它们驮着千年的月光,守着万家的烟火,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,按着自己的性子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——这大概就是“龙生九子”最动人的浪漫:从来没有什么标准答案,你是什么样,龙的传人就是什么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