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海伦是一位专注于新疆题材创作的摄影师，她以镜头为笔，在光影与烟火交织的日常中捕捉新疆的独特气质，她的作品跳出刻板印象，既记录下新疆大地的辽阔光影，也扎根于市井烟火里的鲜活面孔，接住了新疆大地上拂过的风——那风里有瓜果的甜香、牧民的歌声、各族同胞热络的笑意，把新疆真实、滚烫、充满生命力的模样传递给更多人，让观者透过她的视角，触摸到新疆土地上最动人的温度。
第一次在新疆当代影像展上撞见马海伦的镜头时，我正被满墙铺天盖地的“异域滤镜”晃得眼晕——那些被磨得发亮的艾德莱斯绸、摆着刻板姿势的歌舞表演者、刻意拉暗色调凸显“苍凉感”的戈壁，像一套被用旧了的符号，把真实的新疆封在了透明的玻璃罩里，直到转角撞上那幅《迪拉热在乌鲁木齐的春天》：穿亮粉色运动外套的维吾尔族姑娘蹲在路边啃烤包子，发梢沾着点刚落的榆钱，身后的报刊亭贴着还没撕干净的春节福字，风把她搭在臂弯的校服衣角吹得翘起来，眼睛亮得像装了半池赛里木湖的阳光。 那是我第一次记住马海伦的名字。
很多人说马海伦是“新疆题材的破局者”，她总笑着摆手，说自己哪里是破什么局，只是拍了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日常而已，这个在乌鲁木齐长大的姑娘，18岁揣着相机去纽约学摄影时，最常被外国同学问得哑口无言：“你是不是骑马上学？”“你们那里是不是到处都是沙漠？”她翻出手机里存的家乡照片给人看：乌鲁木齐的高架桥下班时也会堵成长龙，外婆家楼下的夜市里也有卖炸串和冰粉的摊子，表妹会攒三个月零花钱买最新款的运动鞋，跟全世界十几岁的姑娘一模一样，可那些照片发在社交平台上，总有人留言说“这不是我印象里的新疆”，她那时候就憋着一股劲：要把“印象”的盖子掀开,让大家看看盖子底下活色生香的人。
刚回国那两年，马海伦背着相机跑遍了南北疆，没找专业模特，没搭精致布景，镜头对准的全是路上撞见的“普通人”：在喀什老城里追鸽子跑的小男孩，球鞋磨破了鞋尖，脸上沾着点冰淇淋渍；在伊宁喀赞其开裁缝店的阿姨，穿着自己缝的宝蓝色连衣裙，门口的蓝墙下摆着刚烤好的馕；在阿勒泰放牧的年轻牧民，摩托车后座绑着刚买的蓝牙音箱，放着流行的说唱歌曲，身边的羊群慢悠悠踩过开着小黄花的草坡，她拍的姑娘们总带着点“不被定义”的野：有的剃着板寸穿工装，在汽修店里拧螺丝；有的留着及腰的长卷发，在夜市上举着啤酒跟朋友大声笑；有的穿着传统的刺绣坎肩，脚上蹬着马丁靴，在草原上骑着马飞奔，有人说她拍的新疆“不够美”，没有雪山湖泊的宏大叙事，没有载歌载舞的热闹场面，她却指着照片里人眼角的笑纹说：“你看这眼睛里的光，比任何摆出来的风景都动人。”
去年夏天跟她在乌鲁木齐的夜市上碰过面，她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，相机就搁在塑料板凳边上，烤串刚端上来就被邻桌的维吾尔族大叔认出来：“你是不是那个拍照的小姑娘？上次你给我家孙子拍的照片我还存着呢！”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，拉着大叔问了半天孩子的近况，末了还掏出相机，给大叔和他怀里刚抱上的小孙女拍了张照，说等洗出来就给人送过去，那天晚上她喝了半杯卡瓦斯，跟我说其实刚回来的时候也迷茫过，有人找她拍“符合想象”的新疆旅游宣传片，开价很高，要求就是“多拍点沙漠骆驼，姑娘们都穿民族裙子跳舞”，她想都没想就拒了。“我镜头下的人不是供人观赏的‘风景’，他们是跟你我一样的人，有自己的喜怒哀乐，有自己的小日子，有自己的时髦和浪漫。”
她的镜头里藏着很多“不刻意的温柔”：拍冬天的禾木，没拍漫山的雪景，反而拍了民宿老板家的猫趴在暖气上打盹，窗玻璃上结着冰花，外面飘着雪，屋里桌上摆着刚切好的西瓜；拍吐鲁番的葡萄架下，没拍摘葡萄的丰收场景，反而拍了几个放暑假的孩子凑在一起看动画片，脚边放着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哈密瓜；拍塔什库尔干的塔吉克族婚礼，没拍华丽的服饰，反而拍了新郎偷偷攥着新娘的手，两个人躲在人群后面笑，耳朵尖都红了，她总说自己不是什么艺术家，只是个“捡故事的人”，把那些被宏大叙事漏掉的、散在烟火里的小碎片捡起来，拼在一起,就是最真实的新疆。
今年春天她的新摄影集《风的形状》出版，封面就是当年我在展上看到的那个啃烤包子的姑娘迪拉热，现在迪拉热已经成了她的好朋友，在乌鲁木齐当小学老师，偶尔还会跟着她一起出去拍照，摄影集的扉页上写着一句话：“新疆的风从来不是从别人的描述里吹过来的，它吹过烤包子的香气，吹过艾德莱斯绸的衣角，吹过每个普通人的发梢，你得伸手去接，才能摸到它的温度。”
签售会那天有个从内地来的小姑娘抱着书找她签名，说以前总觉得新疆很远，是个存在于游记和短视频里的“远方”，看了她的照片才觉得，那里的人跟自己身边的朋友没什么两样，也会为了考试发愁，也会跟朋友逛夜市吃烤串，也会在春天风大的时候抱怨吹乱了头发，马海伦笑着给她签了名，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烤包子，说：“欢迎你去新疆啊，我请你吃刚出炉的烤包子，风一吹，香得能把人魂勾走。”
那天签售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，我们站在书店门口吹风，她掏出相机对着街对面拍了张照：几个刚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追跑，卖手抓饭的小摊冒着白汽，夕阳把天边染成暖融融的橘色，风卷着路边的榆钱打旋，她举着相机笑，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，眼睛亮得跟她镜头里的人一模一样。 我忽然明白，她哪里是在拍新疆啊，她是在把那些吹过家乡的风，一帧一帧接住，装进镜头里，让每个看到照片的人，都能摸到那风里裹着的、热乎的烟火气，知道在那片辽阔的土地上，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，都在发着自己的光，而那些光凑在一起,就是新疆最动人的模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