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对理发店的恐惧始于十二岁那年的正月,当时恰逢讲究剪头发需选风水吉日的时节,或许是正月里相关民俗说法的影响,又或是那次理发时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,让理发店自此在我心里留下了阴影,这种恐惧并非源于理发本身,而是和特定年纪、特定时节的民俗氛围以及当时的体验交织在一起,成为了长久以来难以消解的情绪,以至于后来每次走进理发店,都难免会唤起那年正月里的不安记忆。
老家有“正月剪头死舅舅”的说法,偏生我小舅舅那年冬天骑摩托摔断了腿,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,我妈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我年前没来得及剪的刘海上——那撮头发盖过了眉毛,每次我低头扒饭,我妈都要拿筷子敲我的碗:“你看看你那头发,挡眼睛挡福气,等出了正月立刻给我剪了去。”
那时候我家巷口的理发店还叫“国营理发社”,玻璃门永远蒙着一层擦不净的水汽,推子是插电的,一按就发出“嗡嗡”的响,像夏天趴在纱窗上的大马蜂,给我剪头的是王师傅,手背上有个青色的胎记,剪头的时候总爱跟人唠嗑,推子推到后脑勺的时候,他会用另一只手按着我的头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,蹭得我头皮发痒。

我第一次自己去剪头发是十五岁,那时候我偷偷喜欢后座的男生,他说喜欢女生留齐肩的碎发,风一吹能飘起来的那种,我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,躲着我妈绕了两条街去了新开的“丽人美发”,给我剪头的姐姐留着黄头发,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,她问我要不要打薄一点,我攥着兜里的五块钱使劲点头,结果剪完我对着镜子差点哭出来——头发短得扎不住马尾,耳朵旁边还被剪缺了一块,像被狗啃了,我顶着那头发去学校,被后座的男生笑了整整一个学期,说我像个小和尚,那天我放学回家,绕着巷口的梧桐树走了三圈,最后还是我妈出来找我,看见我那副样子没骂我,转身去小卖部给我买了个橘子味的冰棒,说:“短点好,精神,等长了再剪就是。”
后来我去外地上大学,学校门口的理发店换了一茬又一茬,充过的会员卡攒了小半抽屉,有次跟室友去做离子烫,理发师忽悠我剪个“空气刘海”,说显脸小,结果剪完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,总觉得那刘海薄得像层窗户纸,风一吹就露出我光秃秃的额头,那天我跟室友在理发店门口坐了好久,买了两杯珍珠奶茶,珍珠煮硬了,硌得牙牙疼,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留着长头发的女生,突然就想起十二岁那年王师傅按着我的头剪头发,推子嗡嗡响,玻璃门外的梧桐树叶子晃啊晃,我妈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织毛衣,毛线团滚到了地上,被进来的人踢得老远。
工作之后我很少特意去剪头发,总是等头发长到腰了,洗的时候掉一大把,才随便找家楼下的理发店,跟理发师说“剪短点,能扎起来就行”,去年冬天我加班到凌晨,回家的时候路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小理发店,老板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,正坐在门口吃泡面,我问她还能剪头吗,她赶紧把泡面放在一边,说能啊,那天她给我剪头发的时候没唠嗑,店里放着很老的歌,剪刀“咔嚓咔嚓”响,碎头发落在围布上,像落了一层黑色的雪,剪完她给我递镜子,我看见头发刚好到肩膀下面一点,发尾剪得齐齐的,是我十五岁那年想剪却没剪成的样子,她跟我说:“你发质软,留这个长度刚好,显温柔。”我对着镜子笑了笑,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给我剪坏头发的黄头发姐姐,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给人剪头发,有没有再把哪个小姑娘的耳朵旁边剪缺一块。
今年过年回家,我发现巷口的国营理发社早就拆了,换成了一家连锁超市,王师傅去年退休了,跟着儿子去了外地,我小舅舅的腿早就好了,现在每天傍晚都在小区楼下跟人下棋,看见我就喊:“丫头,头发长了啊,正月可别剪啊,舅舅还想多活两年呢。”我笑着捶他胳膊,风一吹,头发扫过肩膀,我突然就觉得,其实剪头发哪里是剪头发啊,剪子咔嚓一声,掉在地上的哪里是碎头发,是那些藏在头发丝里的,没说出口的小心思,是一晃就过去的好多年。
昨天我去楼下的理发店剪头发,给我剪头的小伙子问我要不要办卡,说现在充三百送一百,我笑着摇了摇头,说不用了,我就剪短点,他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推销,剪刀咔嚓咔嚓响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一点点变短,突然就觉得很安心。
其实头发长了就剪,短了就留,日子不就是这样吗,咔嚓一声,就把那些乱糟糟的烦心事都剪掉了,等新的头发长出来,又是新的一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