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钦宗赵桓(“桓”读音为huán,二声,发音同“环”),是北宋在靖康之乱烽烟中被推上皇位的错位帝王,他受宋徽宗禅位仓促登基,接手的已是积弊深重、金军兵临城下的烂摊子,在位期间优柔寡断,在战和之间摇摆不定,既无力整饬朝局、抵御外侮,也未能挽回北宋颓势,最终酿成靖康之变,与宋徽宗一同被金军掳往北国,结束了短暂又充满悲剧性的帝王生涯,成为北宋覆灭的亲历者与悲剧符号。
靖康二年(1127年)四月的开封城,春寒还没褪尽,汴河两岸的柳丝刚抽了新芽,就被北地刮来的黄沙压得抬不起头,延福宫的宫墙下,散落着被踩碎的皇家仪仗卤簿,鎏金的铜铃滚在泥水里,再也发不出往日朝会时的清响,三十岁的赵桓穿着被扯破了领口的绛纱袍,被金兵推搡着走到南薰门外,回头望了一眼笼罩在烟尘里的宫阙,忽然想起一年多前,他哭着不肯接下那方传国玉玺时,父亲宋徽宗赵佶对他说的话:“吾儿莫怕,朕给你留的是太平底子。”
这当然是句谎话,赵桓从来不是赵佶属意的继承人,他是王皇后所生的嫡长子,从小在端谨刻板的教养里长大,既不像父亲那样写得一手瘦金体好字、画得活灵活现的瑞鹤图,也没有弟弟郓王赵楷那样偷偷参加科举考中状元的风流才情,他在东宫的二十多年里,最常做的事就是关起门来读《资治通鉴》,连府里的乐伎都很少敢亲近,就怕被言官参上一本“耽于享乐”,更怕被猜忌心重的父亲觉得他觊觎皇位,他见过太多次朝堂上的翻云覆雨:新党旧党来回倾轧,蔡京、童贯这些宠臣说贬就贬说杀就杀,边境上的辽人、金人换了一波又一波,他只想着等熬到登基,做个守成的安稳天子,别出什么乱子就好。

可乱子偏偏就砸到了他头上,宣和七年(1125年)冬,金人的铁骑兵分两路南下,东路军直扑开封,整天在艮岳里堆石头赏珍禽的赵佶吓破了胆,一口痰堵在喉咙里晕了过去,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要禅位,带着宠臣童贯、蔡攸往江南逃,赵桓当时被拉到福宁殿接旨,看着御案上那方凉冰冰的玉玺,腿一软就跪在地上哭,他太清楚自己接的是个什么烂摊子:国库被花石纲耗得空空荡荡,河北的守军几十年没打过仗,听见金兵的马蹄声就跑,满朝文武要么是主和的软骨头,要么是空喊口号的清流,连个能领兵打仗的将军都找不出来,他哭到最后几乎晕厥,被内侍强行披上龙袍抬上了龙椅,改元靖康——这个取自“日靖四方,永康兆民”的年号,后来成了中原王朝三百年都没抹平的伤疤。
刚登基的赵桓其实也想过振作,他上台第一件事就贬谪了民怨沸腾的蔡京、童贯等“六贼”,启用了主战派的李纲主持开封防务,当金兵兵临城下的时候,他也曾穿着甲胄登上宣德门,对着守城的士兵喊话,把御膳房的饭菜端到城墙上给士卒吃,一时之间开封军民士气大振,硬生生挡住了金兵第一次攻城,可刻在他骨子里的优柔寡断,很快就露了出来:他从小在深宫长大,从来没真的见过刀兵,金兵一在城外喊着要和谈,他就先慌了神,李纲劝他整军备战,他怕惹恼金人;投降派的大臣劝他割地赔款,他又怕对不起列祖列宗,他一会儿听主战派的话派兵去劫金营,打败了又赶紧把主战派的大臣绑了去金营谢罪;一会儿答应割让太原、河间、中山三镇,转头又反悔,给三镇守将下密诏让他们不要投降。
最荒唐的是靖康元年冬天,金兵第二次围开封的时候,他不信李纲、不信种师道这些老将,居然信了一个叫郭京的神棍,说能请“六甲神兵”出城破敌,结果郭京带着凑出来的七千七百七十七个市井无赖开了宣化门,神兵一触即溃,金兵顺着打开的城门就涌进了开封外城,外城破的时候,赵桓在宫城里抱着大臣哭,哭完了还想着和谈,亲自带着降表去金营,对着金国的元帅完颜宗翰、完颜宗望行臣子礼,把开封城里的金银、绸缎、女子、典籍、工匠一股脑地往金营送,连皇家宗庙的礼器、太医院的铜人、甚至教坊的乐工都没剩下,他以为只要把东西交够了,金人就能像上次一样退兵,可他忘了,狼进了羊圈,从来没有吃饱了就走的道理。
靖康二年二月,金太宗下诏废了赵佶、赵桓父子的帝位,贬为庶人,当内侍拿着要他换老百姓衣服的旨意到金营的时候,随行的大臣李若水抱着他大哭,骂金人是狗贼,被金兵割了舌头、砍了手指,最后活活打死,赵桓吓得连头都不敢抬,四月初一,金兵押着赵佶、赵桓父子,还有后宫妃嫔、皇子公主、宗室贵戚、大臣工匠一共三千多人,分成七批往北走,那就是后来史书上写的“靖康之耻”,一路上他穿着粗布衣服,吃的是发霉的干粮,亲眼看着自己的妃嫔被金兵侮辱,看着自己的弟弟燕王赵俣饿死在路上,连个棺材都没有,只能用马槽裹着草草埋在路边,他连哭都不敢大声,怕惹恼了押送的金兵挨鞭子。
他在金国的囚徒生涯,一过就是三十年,刚到上京的时候,他和父亲赵佶被穿着孝服,去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庙行“牵羊礼”,被金太宗封为“昏德公”——这个带着羞辱性的爵位,他戴了一辈子,后来他被迁到更北边的五国城(今黑龙江依兰),冬天零下三四十度,住的是漏风的土房子,冬天要自己烧火取暖,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,他曾托一个跟着他被掳到金国的汉人曹勋,偷偷带了一件自己穿的背心回南方,背心上写着“便可即真,来救父母”,让他交给已经在临安登基的弟弟赵构,可他等了一年又一年,等来了父亲赵佶病死的消息,等来了母亲韦太后被接回南宋的消息,唯独没等来接他回去的车马,他曾拉着韦太后的车哭着说,要是能回去,他就去做个道观里的道士,什么都不争,可他不知道,他那个在江南做了皇帝的弟弟,最怕的就是他回去——毕竟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大宋皇帝,真回来了,赵构的皇位往哪里放?
关于他的死,正史里写得很含糊,只说绍兴三十一年(1161年),赵桓在燕京去世,享年六十一岁,而野史里的记载要惨烈得多:金海陵王完颜亮让他和被俘的辽天祚帝耶律延禧一起比赛马球,耶律延禧想趁机纵马逃跑,被金兵乱箭射死,赵桓本来就不善骑马,吓得从马上掉下来,被乱马踩死在球场上,尸体被金兵随便扔到了乱葬岗,直到五年后,南宋才给他上了个“恭文顺德仁孝皇帝”的庙号,谥号钦宗——“威仪悉备曰钦,夙夜祗畏曰钦”,这两个字写在史书里,怎么看都像一句讽刺。
后世的人说起赵桓,总免不了骂他一句昏庸懦弱,说他如果能坚定用李纲抗金,如果不相信郭京的鬼话,如果不反复无常在战和之间摇摆,靖康之耻或许就不会发生,可很少有人想过,他从来就不是被当作帝王培养的,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,学的是怎么做一个谨慎听话的太子,怎么在父亲的猜忌下保全自身,没人教过他怎么打仗,怎么用人,怎么在大厦将倾的时候扛住一个国家,他就像一个被临时推上戏台的演员,连剧本都没看过,就被赶鸭子上架唱主角,台下是虎视眈眈的金兵,身边是各怀鬼胎的大臣,身后是跑没影的父亲,他慌慌张张地唱错了词、站错了位,最后把整个大宋的半壁江山,都唱成了一场破碎的悲剧。
如今开封城里的龙亭公园,还留着北宋皇宫的遗址,春天的时候龙亭湖的柳丝照样飘得柔软,游人们站在龙亭上往下看,潘杨二湖的水波光粼粼,很少有人会想起,近九百年前,那个哭着登基的皇帝,就是从这里出发,走向了他一生都没走回来的北方,他留在史书里的形象永远是模糊的、懦弱的、不堪的,可他的悲剧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——是那个重文轻武、积贫积弱的王朝,是那个昏聩享乐、甩锅给儿子的父亲,是那些党争内耗、贪生怕死的大臣,一起把他推到了那个位置上,最后让他用三十年的囚徒岁月,给一个王朝的腐朽买了单,那方他当初哭着不肯接的传国玉玺,最后成了压在他身上一辈子的枷锁,从开封到五国城,山高水远,他到死都没能卸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