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绕西高止山雨林的特殊际遇展开,记录了作者在西高止山雨林的一个午后,意外邂逅有着“黑鳞信使”之称的黑色眼镜蛇的经历,还提及配有相关黑色眼镜蛇的实拍图片,西高止山作为生物多样性富集的雨林生境,为这类原生爬行动物提供了隐秘的栖息空间,这场不期而遇既带着雨林探秘的鲜活冲击力,也展现了野生蛇类与自然生境共生的原生状态,留存下颇具荒野质感的自然观察瞬间。
九月的西高止山余脉裹在湿乎乎的雨雾里,我跟着护林员老昆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,裤腿上沾的鬼针草能攒成一小捧,胶鞋缝里嵌的红泥重得像坠了块铅,本来是来拍珍稀的灰腹角雉,结果角雉的影子没见着,倒在一片野菠萝丛边,撞见了那条让我记到现在的黑色眼镜蛇。
最先察觉不对的是老昆,他突然伸手把我往身后一拽,指尖因为用力掐得我胳膊发疼,另一只手竖在嘴唇边,比了个“别出声”的手势,我顺着他的目光往斜前方看,起初只看见铺在腐殖土上的一层黑亮落叶——直到那片“落叶”微微抬了抬头,颈侧顺着呼吸撑开窄窄的兜帽状膨起,我才后知后觉冒出一后背冷汗:那根本不是落叶,是盘成一团的黑色眼镜蛇。

它和我之前在动物园见过的眼镜蛇都不一样,没有常见的浅黄环纹,也不是发灰的褐黑色,通体的鳞片像被雨林里的晨露反复浸过、又被千年墨染透的黑,阳光从榕树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它鳞上扫过细碎的金属冷光,只有颈背处藏着一点极淡的、月牙形的白纹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它抬着的头离地面不到二十公分,黑珠子似的眼睛没有眼睑,就那么安安静静盯着我们,信子吐得很慢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掂量两个闯入者的来意。
我攥着相机的手全是汗,连快门都不敢按,以前总听人说黑色眼镜蛇是雨林里的“黑煞神”,毒性烈,性子凶,追着人能跑半座山,可那天我们对峙了快五分钟,它除了最开始察觉到脚步时抬了抬头,连攻击的姿态都没摆出来,老昆压着声音在我耳边说,这是印度眼镜蛇的黑化个体,当地人叫它“卡利纳格”,传说是湿婆神身边的护法,平时躲在雨林深处吃老鼠、吃蛙,不惹到它根本不会主动伤人——你看它现在盘的地方,底下压着个白蚁窝,旁边就是田鼠掏的洞,它是在这儿等猎物呢,我们闯了它的猎场,它还没嫌我们扰了清净。
像是为了印证老昆的话,旁边的矮树丛突然“窸窣”响了一声,一只棕褐色的小林鼠窜出来,几乎是擦着蛇身过去,我眼看着那道黑影像突然拉满的弹簧似的弹出去,快得根本追不上动作,只听见极轻的一声“噗”,林鼠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,它没有立刻吞食,反而叼着老鼠转头往密林深处看了一眼,我顺着那个方向望,才看见树桠上蹲着只红嘴蓝鹊,正盯着这边想等捡漏,确认没有抢食的家伙,它才慢悠悠游进灌丛,黑鳞扫过落叶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响,不过十几秒的功夫,就融进了雨林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,连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后来我跟老昆在山脚下的护林点烤火,他跟我讲,前几年有偷猎的进山抓蛇,专门找这种纯黑的眼镜蛇,说黑市上能卖大价钱,取蛇毒、做蛇酒,连完整的蛇皮都能炒到上万块,有个偷猎的在这片林子里转了三天,好不容易碰到一条,伸手去抓的时候被蛇咬了一口,跌跌撞撞往山下跑,最后是被巡山的护林员发现送的医院,捡回来一条命,之后再也不敢进山了。“哪是什么蛇凶啊,”老昆把烤得焦香的玉米递我一根,“你不惦记它的皮、它的毒,不往它的窝边上踩,它闲的没事追你跑几里地?它那点毒,是用来抓老鼠保林子的,不是用来对付人的。”
那天我最终也没拍到灰腹角雉,相机卡里只存了一张糊得发虚的照片:黑亮的蛇身半隐在菠萝叶底下,抬着头,颈背的月牙白纹在光里亮了一点,后来我在城市里见过很多关在玻璃柜里的黑色眼镜蛇,它们盘在恒温箱里,鳞片被灯光照得发乌,见着人就机械地撑开颈兜,总少了点在雨林里的那股子活气——那是属于山野的气性,是湿婆神信使传说里藏着的、最朴素的道理:雨林里的黑鳞从来不是什么煞神的印记,它是山的一部分,是守着林下生态平衡的精灵,你不犯它,它便永远是树荫里最安静的住户。
前阵子收到老昆发的微信,说现在进山的路装了红外相机,偷猎的早就没影了,上个月他巡山的时候,又在那片野菠萝丛边见着那条黑色眼镜蛇,比两年前粗了一圈,正盘在石头上晒太阳,看见他过来,慢悠悠抬了抬头,又懒洋洋盘回去了,我盯着那张老昆隔着十几米拍的照片看了好久,黑亮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光,背后是层层叠叠的绿,忽然就想起那个午后的风,带着野菠萝的甜香,吹过榕树叶沙沙响,而那道黑色的影子,是雨林写给人类最温柔的警告:别总想着占有所有东西,山有山的主人,林有林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