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明网

巷口油布伞下,雨幕里的变脸川剧

老陈在巷口撑开油布伞,斜斜雨丝交织成朦胧幕布,一场别开生面的变脸川剧就此上演,方寸伞下成了简易戏台,老陈手法娴熟,脸谱在或急或缓的雨幕映衬下瞬息变幻,或忠或奸、或喜或怒的脸谱接连亮相,引得巷中避雨的路人纷纷驻足,喝彩声混着淅沥雨声漫开,让古旧巷弄浸满了鲜活的川渝烟火气与传统技艺的独特魅力。

今天来的第一个客人是穿校服的小姑娘,攥着皱巴巴的五块钱,辫子梢还滴着水,说要给奶奶买寿礼,要张“笑哈哈的脸”,老陈指尖沾了点朱砂,在泥坯上勾出弯弯的眼角,又在颧骨处扫了点桃红——那是他最拿手的“喜神脸”,嘴角翘得能挂住糖块,小姑娘接过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,说奶奶看见肯定能多吃半碗寿面,老陈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笑,皱纹里都嵌着暖。

刚把小姑娘送走,巷口就停了辆锃亮的黑轿车,穿西装的男人夹着公文包快步过来,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老高的泥点,张口就要十张“财神脸”,说公司开业要撑场面,钱不是问题,就是得快,下午就得取,老陈皱了皱眉,说泥坯得阴干三天,上色也得一层一层晕,快了颜色浮,挂不住喜气,男人脸一下子拉下来,把公文包往伞柱上一靠,声音拔高了八度:“不就是个泥玩意儿?我加钱!三倍!你别给脸不要脸,现在谁还买你这破脸谱?要不是图个‘老手艺’的噱头,我才不来这破巷子!”

巷口油布伞下,雨幕里的变脸川剧

老陈手里的朱笔顿了顿,朱砂滴在素白的坯子上,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,他没抬头,只是把刚画了一半的喜神脸往布帘后挪了挪,声音沉得像浸了雨的老木头:“做不了,你要快的,街面上机器印的有的是,五块钱一张,要多少有多少。”男人骂了句“老顽固”,狠狠踹了脚伞柱,油布伞晃了晃,积在伞面的雨“哗啦”浇下来,湿了老陈半片袖子。

男人的车刚开走,巷子里就晃过来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是住巷尾的张老头,手里攥着个布包,脚步飘得像踩在棉花上,老陈赶紧起身扶他坐下,倒了杯热茶水递过去,张老头是他几十年的老票友,以前逢年过节,俩人总凑在戏台上,一个画脸一个唱戏,《定军山》里的黄忠,《铡美案》里的包公,张老头的嗓子亮堂,老陈画的脸谱精神,曾是这巷子里最热闹的光景,可自从去年张老头中风,半边身子不利索,就再也没开过嗓。

“老陈啊……”张老头说话还漏着风,手颤巍巍地打开布包,里面是半块磨得发亮的朱砂,还有张卷得边角发毛的旧戏单,“我孙儿……下个月学校办非遗展演,要演《闹天宫》,想请你……给画张孙悟空的脸,我知道你规矩大,不急,等你得空……”

老陈接过那半块朱砂,指腹蹭过上面磨出的浅痕——那是早些年俩人凑钱买的,当时为了抢这块上好的辰州砂,他还在雨里跑了三里地,他抬头看张老头,老人的眼睛浑浊,却亮着点小心翼翼的光,像小时候盼着糖吃的娃,老陈忽然就笑了,把茶碗往张老头手里一塞:“什么得空不得空,明天就给你做,孙悟空的脸,得用金粉勾火眼金睛,我那儿还有存了十年的赤金箔,给娃贴上,上台一照灯,保准亮得能照见人。”

张老头走的时候,雨小了点,老陈扶着他送了半条巷,回来的时候看见布帘后那半张喜神脸,朱砂的红已经晕开了点,像朵没开全的花,他坐回小马扎上,拿起笔,刚要接着画,就听见巷口又传来脚步声——是刚才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去而复返,这次没夹公文包,手里拎着两盒点心,脸上堆着笑,褶子比老陈的还深:“陈师傅,刚才是我急昏头了,您别往心里去,我小时候啊,就在您这儿买过关公脸,挂在我家墙上,我爸说能镇宅,这不是公司开业,我是真想请您的手艺撑撑场面,三天就三天,我等!钱按您说的来,绝不还价!”

老陈抬眼看他,男人脸上的笑有点僵,却带着点实打实的歉意,不像刚才那样盛气凌人,老陈没说话,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小马扎,给男人腾出块避雨的地方,手里的笔重新沾了朱砂,在喜神脸的嘴角处轻轻一勾——那笑意就更圆了,像雨巷里慢慢升起来的暖光。

其实老陈比谁都懂“变脸”,戏文里的变脸是绝活,一转身一甩袖,忠奸善恶就在一张脸上;可这日子里的变脸啊,从来都不是什么绝活,有人为了几两碎银变了脸色,有人为了点念想红了眼眶,有人带着火气来,又揣着歉意回,他画了一辈子脸谱,红的忠,黑的正,白的奸,金的神,画来画去,画的从来不是脸上的颜色,是人心底里那点没说出口的念想——是小姑娘要给奶奶的寿礼,是张老头盼着孙儿上台的牵挂,是男人摔门而去又回头的那点愧疚,是他守了一辈子的油布伞下,从来不肯糊弄的那点规矩。

雨停的时候,那半张喜神脸终于画完了,老陈把它挂在伞柱上,风一吹,泥坯上的桃红晃啊晃,像谁在笑,巷口的太阳钻出来,照在脸谱上,那点朱砂的红,就亮得像团烧了一辈子的火,从来没灭过。

qmjc
qmjc
这个人很神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