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隆基是唐睿宗李旦的第三子,生母为窦德妃,他是盛唐历史上极具争议的帝王,统治前期励精图治,开创了彪炳史册的“开元盛世”,让盛唐国力、文化、经济攀上顶峰,如同天幕上耀眼的骄阳;但后期怠于政事、宠信奸佞,引发安史之乱,亲手将盛唐拖入由盛转衰的深渊,自己也落得晚景凄凉的结局,恰似天幕上孤冷的残月,一生功过交织,恰是盛唐兴衰的缩影。
公元712年,二十八岁的李隆基站在大明宫含元殿的台基上受禅登基时,渭水正驮着初升的朝阳穿过长安城外的平畴,风卷着终南山的松涛掠过朱雀大街,把新帝玄色冕服上的十二章纹吹得猎猎作响,他脚下的这座城,是当时世界上最宏伟的都城,而他即将亲手为这个王朝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,也将亲眼看着那笔浓墨晕染成一片擦不掉的泪痕。
很少有帝王的人生像李隆基这样,把“极致”二字刻得如此泾渭分明,他不是长在深宫妇人之手的柔懦皇子,年轻时便在武则天晚年的波诡云谲里藏着锋芒:当武氏宗亲把持朝政、李家子孙动辄得咎时,他私下结交禁军将领、联络敢言的文臣,在唐隆政变里带着人马夜闯玄武门,一举扫平了韦后乱政的乱局,硬生生把被女眷、权臣搅得摇摇欲坠的李唐江山,重新拉回了正轨,那时候的他,眼里有光,心里有纲,连姚崇、宋璟这些历经几朝的老臣见了,都私下感慨“此乃太宗之姿”。

开元初年的李隆基,是配得上这样的期待的,他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内宫囤积的珠玉锦绣搬到殿前焚烧,狠刹自武则天晚年以来蔓延的奢靡之风;能放下帝王的架子,骑着马冒着雪到新丰的驿馆找姚崇谈国策,答应他“十事要说”的改革主张,哪怕那些主张动了皇亲国戚的既得利益;能在春耕时节带着皇子到田间劳作,手上磨出了茧子也不喊停,对着身边人说“朕种这几分地,才知道百姓的饭碗端得有多难”,那些年里,朝堂上没有权臣擅政,地方上没有贪官苛政,米价跌到了一斗十几文钱,赶路的人走几千里都不用带干粮,路边的店家会主动给旅人递水递饭,连从西域来的胡商、从东瀛来的遣唐使,走在长安的西市里都能笑着说“这里是人间的天堂”。
开元盛世的太阳,就这么升到了天幕的最高处,那时候的李隆基,是天下人眼里的圣君:诗人们写“忆昔开元全盛日,小邑犹藏万家室”,乐工们谱着新曲歌颂太平,连龙门石窟里新刻的佛像,眉眼间都带着舒展的笑意,他自己也精通音律,能打最漂亮的羯鼓,能写最飘逸的书法,创办的梨园里走出了李龟年这样名动天下的乐师,他甚至能在批阅奏折的间隙,给刚进宫的小伶人纠正唱腔里的错处,如果故事停在这里,他会是和唐太宗并肩的千古一帝,会是史书里挑不出错处的完美帝王。
可太阳爬到最高处之后,剩下的便只有西沉,没人说得清那个励精图治的帝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:是姚崇、宋璟这些老臣一个个离世之后?是他看着府库里的钱粮堆得放不下,觉得天下再也没有需要操心的事之后?还是他在武惠妃去世后,见到那个“回眸一笑百媚生”的杨玉环之后?他开始厌倦了每天早起上朝的日子,听不进张九龄那些逆耳的忠言,反而把口蜜腹剑的李林甫扶上了相位,把朝政一股脑丢给外戚杨国忠,甚至为了讨杨贵妃的欢心,能让几千里外的岭南差官骑着驿马日夜兼程送新鲜荔枝,跑死的马倒在官道上,扬起的尘土遮了百姓的眼睛,他也毫不在意。
他忘了自己年轻时闯玄武门时的凶险,忘了贞观年间“水能载舟亦能覆舟”的祖训,甚至忘了边镇的节度使权力已经大到能威胁中央——他太自信了,自信自己打造的盛世固若金汤,自信安禄山那个挺着大肚子在他面前跳胡旋舞的胡人,永远不会反,直到渔阳的鼙鼓敲碎了华清池的笙歌,叛军的铁骑踏破了潼关的城门,他才慌慌张张带着贵妃和皇子皇孙逃出长安,一路往蜀地跑,那些曾经捧着他、歌颂他的百姓,站在路边看着仓皇出逃的帝王,眼神里满是失望;而他最宠爱的杨贵妃,最终也死在了马嵬坡的三尺白绫下,连一句好好的道别都没来得及说。
等安史之乱终于被平定,他以太上皇的身份回到长安时,大明宫已经不是当年的大明宫了,宫里的梨园弟子散了,他最爱的羯鼓落满了灰,曾经在御前献艺的李龟年流落到江南,弹着旧曲听的人都掉眼泪;长安的街上再也没有当年摩肩接踵的胡商,西市的酒旗破了,渭水边上的荒草长了老高,连曾经抬头就能看见的终南山,好像都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雾,他被后来的唐肃宗软禁在兴庆宫里,身边的老臣一个个被调走,有时候他会登上勤政楼,楼下路过的百姓看见他,还会跪下来喊“万岁”,可他知道,那个属于他的时代,早就过去了。
公元762年,七十八岁的李隆基在神龙殿去世,他的一生太长了,长到装下了整个盛唐的起承转合:他见过王朝最泥泞的谷底,亲手把它托到了云巅,又一松手,看着它摔得支离破碎,后世的人说起他,总爱把他和杨贵妃的爱情挂在嘴边,说他是“不爱江山爱美人”的昏君,可谁也没法否认,没有他就没有那个让所有中国人念了千年的开元盛世;也没法回避,是他的昏聩,酿成了那场让唐朝由盛转衰的大乱。
他就像盛唐天幕上悬着的那轮日月,前半生是普照万物的骄阳,把光洒到每一寸田垄、每一条街巷,让整个时代都暖得发烫;后半生是浸在凉夜里的冷月,照着马嵬坡的荒草、照着大明宫的残瓦,照着一个盛世破碎后的满地狼藉,风从千年前的长安吹过来,还能听见梨园的旧曲,还能听见渭水的涛声,好像还在替那个站在岁月两端的帝王,叹着那句没说出口的——如果时光能永远停在开元初年的那个早上,该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