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面狐狸是《西游记》积雷山相关情节里的经典女妖形象,长久以来被大众误读,常被标签化为单纯依附牛魔王的“美貌赘物”,忽略了她坐拥百万家私、招赘牛魔王实则是找靠山的生存算计,在86版《西游记》等影视改编中,这一角色的演绎更让其形象固化,积雷山云栈外的她,成了观众记忆里那捧被误读千年的“月”——看似只是点缀风月的柔美存在,实则藏着妖界求生的复杂人性切面,相关扮演者的演绎也让这一误读形象深入人心。
我小时候读《西游记》连环画,总觉得玉面狐狸是顶没骨气的女妖精。 她占着积雷山摩云洞的偌大家产,有百万家私傍身,生得“娇娇倾国色,缓缓步莲”,连见惯了天庭仙娥、西天女菩萨的猪八戒见了她,都要“忍不住跑上前,把个芭蕉洞门口的石狮子都撞得歪了半边”,偏要低三下四去给牛魔王做妾,被铁扇公主骂作“贱婢”,最后连个正经斗法的场面都没有,就被猪八戒一钉耙筑倒在洞门口,连魂灵都没来得及飘去枉死城,潦草得像书页里被风吹皱的半片脂粉印。 那时候总觉得她傻:放着自己的山大王不做,去给别人当续弦小老婆,图什么?直到后来重读书里的细枝末节,才忽然懂了这只狐狸的难——她哪里是贪牛魔王的本事,她是捧着万贯家财,在妖界的虎狼堆里,找个能撑住门庭的靠山罢了。 她本是万岁狐王的独女,从小在积雷山的云栈里长大,听松涛看云影,爹疼着仆妇围着,连洞门口的千年灵芝都要先摘给她尝鲜,可老狐王走得太急,临咽气只拉着她的手叹气:“我儿,你有这百万家私,偏生是个没个兄弟扶持的女流,这积雷山虽好,周围的狼精虎怪哪个不盯着咱们的家产?爹走后,你找个有本事的汉子招进来,才能保住这一方洞府,不然迟早被人拆了洞门,抢了东西去。” 老狐王的话没说错,妖界从来不是什么讲情面的地方,黑熊精占了观音院能当大王,黄风怪吹阵风就能卷走唐僧,一个没了主君的年轻女妖,守着堆满金银珠宝的摩云洞,就像抱着金块在闹市走的孩童,谁都想上来咬一口,她也不是没试过自己撑着,可上个月洞外来了个青毛狮子精,张口就要借十万两雪花银,她让洞丁拿了兵器出去赶,反被人家打伤了三个看家的狐妖;上个月山后的虎大王放话,要抢她去做压寨夫人,她躲在洞里哭了半宿,把洞门堵了三层巨石,才熬到那虎精被路过的神仙收走。 她就是那时候听人说起牛魔王的,说他是平天大圣,和孙悟空拜过把子,一杆混铁棍打遍妖界没对手,正妻铁扇公主在翠云山芭蕉洞,夫妻两个常年不睦,牛魔王正独居在外面,性子虽烈,却最是护短,玉面狐狸坐在堆满珍珠的妆台前,摸了摸自己鬓边插的狐王金钗,咬了咬牙,备了三车金珠宝贝,亲自去翠云山找铁扇公主说和——她不要什么正妻的名分,也不跟铁扇公主抢丈夫,只求牛魔王能来摩云洞住,给她撑个门户,她情愿把百万家私都交给他管,“做小伏低,晨昏叩首”,绝无二心。 铁扇公主一开始是骂的,摔了她送的珊瑚树,说她是狐媚子勾人,可玉面狐狸跪在洞门口,把自己的难处说了,又说以后每年都给翠云山送供奉,牛魔王两边住,绝不拦着他回芭蕉洞,铁扇公主看着她哭的梨花带雨,又想着自己儿子红孩儿在观音身边做善财童子,常年不在家,牛魔王本就心野,拦也拦不住,末了还是松了口。 牛魔王刚到摩云洞那天,玉面狐狸是真的高兴,她让人把洞门口的路扫了三遍,挂了红绸子,把自己酿了百年的百花酒搬出来,给牛魔王斟满了,指尖都在抖,她知道自己不爱这个长着牛角、满脸胡茬的糙汉子,可她终于不用在半夜听见洞外的狼嚎就攥着匕首睡不着,不用对着来挑事的妖怪强装镇定,不用怕哪天自己死了,爹攒了一辈子的家产就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。 她是真的把牛魔王当靠山待的,知道他爱喝酒,就派人去千里之外的杏花村买最陈的酒;知道他想念红孩儿,就托人去南海捎带最新鲜的果子给善财童子送去;牛魔王和孙悟空打架打累了回洞,她亲自端水给他擦脸,给他缝被金箍棒划破的战袍,连他说要把摩云洞的金银拿一部分去给铁扇公主,她都没说半个不字,亲手把银票包好,让小的们给翠云山送去。 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,哪怕牛魔王偶尔会回翠云山住,哪怕外面的小妖还是会在背后嚼舌根说她是倒贴的妾,哪怕她有时候看着洞外飘过去的云,会想起自己年少时想找个温温柔柔的狐妖公子,一起在松树下下棋的梦,可至少这洞府是安稳的,她不用再担惊受怕,这就够了。 可她没算到孙悟空会来。 那天她正坐在洞门口的石凳上摘花,就看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在洞外探头探脑,张口就问“牛魔王哥哥在不在家”,她这段时间听牛魔王说了,就是这个孙悟空,坑了她的继子红孩儿去给观音当童子,让铁扇公主恨得牙痒痒,还骗走了芭蕉扇,当即就火了,拿起手里的花就砸了过去,骂道:“你个泼猴!害了我家红孩儿,还敢找上门来!我家大王不在,你快滚!” 她是真的没见过什么大世面,从小到大打过最凶的架,也不过是和洞门口抢松果的松鼠精拌嘴,她以为把孙悟空骂走就没事了,以为牛魔王回来就能把一切都摆平,可她不知道,这猴子是带着西天的任务来的,牛魔王是他们师徒取经路上必须要过的关,连带着她这摩云洞,都要成了这场“九九八十一难”里的注脚。 后面的事乱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,孙悟空变成牛魔王的样子骗了铁扇公主的芭蕉扇,真牛魔王回来气得红了眼,拿着混铁棍就和孙悟空打了起来,从摩云洞打到翠云山,又从翠云山打到积雷山的山顶,漫天的神佛都来了,托塔李天王拿着宝塔,哪吒踩着风火轮,把牛魔王团团围住,玉面狐狸躲在洞门后面,看着外面刀光剑影,吓得浑身发抖,让洞丁们把洞门堵得死死的,攥着爹留给她的狐王金钗,等着牛魔王打赢了回来。 她没等来牛魔王,等来了扛着九齿钉耙的猪八戒。 那猪头刚打退了几个拦路的小妖,一钉耙就砸开了摩云洞的石门,看见缩在角落的玉面狐狸,眼睛都直了——不是什么见色起意,是他知道,这玉面狐狸是牛魔王的妾,打死了她,也算取经路上的一功,玉面狐狸看着他举着钉耙走过来,张了张嘴想要求饶,想说自己从来没害过人,没吃过唐僧肉,连山下的猎户都没伤过一个,可话还没说出口,九齿钉耙就落了下来。 她倒在地上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,看着洞外的天,那天的月亮特别圆,像她小时候在爹怀里看的那样,银辉洒在积雷山的松树上,像铺了一层碎雪,她到死都没明白,自己只是想守住爹留下的洞府,只是想找个靠山安安稳稳过日子,怎么就成了别人嘴里该打的“妖邪”,怎么就落得个横死洞门的下场。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,牛魔王被哪吒牵着鼻子去了西天,归顺了佛门;铁扇公主后来修成了正果,得了个正果位;连那些跟着牛魔王的小妖,都有跑掉活命的,只有玉面狐狸,百万家私没了,摩云洞被烧了,连个名字都没留下,后世的人说起她,不是骂她是抢别人老公的小三,就是笑她是倒贴汉子的蠢妖精,说她死有余辜。 可谁还记得呢?她从来没主动害过谁,她没像白骨精那样变着法要吃唐僧肉,没像金角银角那样占着山拦路抢劫,甚至连她找牛魔王,都是明媒正求,先去给铁扇公主送了礼,得了准话才接进洞的,从来没想着要鸠占鹊巢,她不过是个没了爹的小狐狸,在吃人的妖界里,想捧着自己的家产,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,好好活下去而已。 我去年去西北玩,路过一座叫积雷山的地方,山脚下长着好多野生的狐狸,毛色棕黄,见了人就远远躲开,只有一只毛色发白的小狐狸,蹲在松树下看着我,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葡萄,我忽然就想起了那个死在钉耙下的玉面狐狸,想起她在连环画里穿着粉色的纱裙,鬓边插着一朵白色的玉兰花,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。 其实她哪里是什么勾人的狐媚子啊,她只是《西游记》里最普通的一个小人物,像乱世里抱着家产守着空房的小妇人,没什么通天的本事,也没什么远大的志向,就想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过安稳日子,可时代的浪打过来的时候,连孙悟空那样的齐天大圣都要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,何况她一只没靠山、没背景的小狐狸呢? 风从松树林里吹过去的时候,我好像听见有女子的笑声,顺着风飘得很远,抬头看的时候,只有满山的云在飘,像当年摩云洞外,那捧从来没人真正接住过的、软乎乎的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