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玉英是扎根瑶乡乡土三十载的非遗织绣传承人,三十年来她以一针一线为笔,深耕瑶绣技艺传承与产业发展,她不仅潜心钻研传统瑶绣纹样、针法,守住瑶绣文化根脉,更牵头搭建绣娘培训平台、打造特色瑶绣文创产品,打通绣品产销链路,带动当地留守妇女就近就业,让古老瑶绣从深山走向广阔市场,织就了一条带动乡亲增收、传承民族文化的瑶乡锦绣路,成为乡土上民族文化活化与乡村振兴的重要践行者。
在湘南连绵的九嶷山脉深处,藏着一座被翠竹与云雾环绕的瑶族村寨——桐木冲,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,村头那栋刷着米黄色墙漆的“玉英瑶绣传习所”里,已经传出了丝线穿过粗棉布的细碎声响,58岁的谭玉英正坐在靠窗的竹椅上,指尖捏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针,带着十几个年轻绣娘赶制一批发往广州的瑶绣订单,风从木窗棂钻进来,拂过墙上挂着的绣品:盘王印纹的背带、挑着八角花的头巾、绣着五彩山雀的挎包,那些被山泉水泡过、被山风吹过的丝线,在布面上晕开独属于瑶山的鲜活色彩。
谭玉英是土生土长的桐木冲人,瑶绣的手艺是从外婆和母亲手里传下来的。“我七岁就蹲在火塘边跟着阿妈穿针,那时候寨子里的女人个个会绣花,姑娘出嫁的嫁衣、娃崽的背带、老人的寿鞋,全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。”她指尖摩挲着一块边角磨毛的旧绣片,那是她12岁那年绣给自己的第一条头巾,朱红的底布上,八角花的针脚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拙,“以前老辈人说,瑶人把山路、把祖先的故事、把对日子的盼头都绣在布上,没有文字,绣片就是我们的‘史书’。”

上世纪九十年代,打工潮卷进了瑶山,年轻人纷纷扛着行囊往沿海城市跑,寨子里的绣娘越来越少,机绣的便宜布料涌进小卖部,手工瑶绣渐渐成了压在箱底的“老古董”,谭玉英也跟着丈夫去过广东打工,在服装厂做锁边工,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:“晚上躺在宿舍里,摸着随身带的绣针,就想起阿妈说的,‘针不离手,绣不离身,才是瑶家女’。”2000年春节回村,她看见邻居家80岁的盘奶奶把攒了一辈子的绣片当引火纸烧,老人皱着眉头说“现在没人要这些东西了”,谭玉英当时就红了眼,当天就跟丈夫商量:“我不出去打工了,我要留在家里绣瑶绣,不能让老祖宗传了上千年的手艺,断在我们这辈人手里。”
刚开始的路走得比爬瑶山的石板路还难,她把自己关在家里绣了大半年,攒了几十幅绣品,背着布包跑到县城的旅游景点摆摊,可路人要么觉得绣品颜色太艳“土气”,要么觉得手工的太贵,摆了半个月只卖出去三个小荷包,连来回的车费都没赚回来,丈夫劝她“别瞎折腾了”,她却咬着牙不松劲:“不是绣品不好,是我们没让大家看见瑶绣的好。”她跑去县文化馆找非遗专家请教,把传统瑶绣里过于繁复的盘王纹、龙犬纹简化,设计成书签、笔记本封面、手机壳这些年轻人喜欢的小物件;她自己掏腰包在县城租了个10平米的小门面,挂着“瑶家绣坊”的牌子,逢人就讲每幅绣片里的故事:这道波浪纹是瑶人祖先跨过的江河,这排小树是瑶山里的杉树林,这朵八角花是瑶家人盼着太阳出来、日子红火的念想。
真正的转机出现在2016年,当地政府推进非遗扶贫项目,谭玉英的瑶绣被列入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她成了县级非遗传承人,县里帮她在村里建起了传习所,还牵线让她跟长沙、广州的文创公司签了订单。“一个人绣得再好也没用,要让寨子里的姐妹都能靠着绣花赚到钱,这手艺才能真的活过来。”谭玉英把传习所的大门向全村敞开,免费教留守妇女、残障乡亲学绣艺,不管有没有基础,只要愿意学,她就手把手教,从穿针引线、辨色配线教起,还自己垫钱给家庭困难的学员发生活费。
32岁的赵春妹是传习所里最早的一批学员,小时候因为车祸左腿残疾,以前连院门都很少出,“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累赘,谭姐三番五次上门找我,说‘你手巧,绣花最合适,坐着就能赚钱’。”现在赵春妹每个月靠绣瑶绣能赚三千多块,去年还靠自己的收入盖了新厨房,“现在我走到镇上都抬着头,别人都说我绣的花最好看。”像赵春妹这样的学员,谭玉英这些年带了两百多个,其中有四十多个是留守妇女和残障乡亲,年纪最大的72岁,最小的才19岁,她还把绣坊开到了邻县的三个瑶乡,跟120多户脱贫户签了收购协议,绣娘不用出门,在家绣好的绣片她上门收,从来不会拖欠一分钱工钱。
这些年,谭玉英带着绣娘们的作品去了长沙、深圳、上海的文博会,甚至漂洋过海到了法国、意大利的展会上,有一次在巴黎的非遗展上,一位法国设计师摸着她绣的山雀图案绣片连连惊叹,当场跟她订了一百个瑶绣手包,说“这是能摸得到的东方浪漫”,可不管走得有多远,谭玉英最常待的地方还是桐木冲的传习所,木架上永远摆着给学员们准备的彩线,火塘边永远温着待客的油茶,有人劝她把绣坊搬到县城,扩大规模做工业化生产,她摇了摇头:“瑶绣的根在瑶山,是绣娘们坐在火塘边、守着娃崽、看着山山水水绣出来的,机器绣得再齐整,也没有人手的温度,没有瑶山的灵气。”
去年秋天,谭玉英的女儿大专毕业,放弃了在长沙的工作回了村,学着做直播带货,把绣娘们绣花的日常、瑶山里的风景拍给网友看,账号做了不到一年就有了十多万粉丝,最多的一场直播卖出去了两千多个瑶绣香囊,谭玉英有时候会坐在女儿旁边看直播,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“太美了”“想买”的弹幕,她就会想起很多年前火塘边阿妈教她穿针的样子,想起盘奶奶手里快要被火烧掉的旧绣片,想起那些背着绣品在县城摆摊的冷日子。
“以前阿妈说,绣花就是绣日子,针脚要密,人心要实,日子才能绣得花团锦簇。”谭玉英拿起刚绣了一半的新绣品,朱红的底布上,一群彩色的小鸟正朝着太阳的方向飞,针脚密实,颜色鲜亮,就像她走了三十年的这条路,从一个人的坚守,到一群人的奔赴,那些藏在丝线里的古老故事,正顺着她指尖的温度,一针一线,织出瑶乡更鲜活、更红火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