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南花灯戏是扎根彩云之南的百年地方戏曲,被赞为开在烟火里的“山茶花”,是承载着云南乡土记忆的乡音瑰宝,它融合民间歌舞、小调与生活叙事,带着鲜活的烟火气,在乡野间传唱百年,其完整全集留存着这一剧目的原生风貌,收录经典唱段与传统剧目,尽显云南地域文化特色,是地方戏曲传承中极具生命力的文化载体。
如果说滇剧是云南戏曲里端方持重的大家闺秀,那云南花灯戏定是蹦跳着从田埂上走来的邻家阿妹——鬓边别着艳红的山茶花,手里转着绣帕彩扇,开口是裹着米线香、山茶气的亮堂调子,三两句就把彩云之南的日升月落、烟火人情,唱进了每一个听客的心里,这朵从明代洪武年间就扎根红土高原的艺术之花,走过六百余年的风风雨雨,至今仍是云南人刻在骨子里的乡音密码。
花灯戏的根,从来就扎在最鲜活的民间烟火里,明洪武年间,中原军民屯田戍边入滇,江南的小曲、江西的采茶调跟着迁徙的脚步翻山越岭落了地,又和云南各民族的民歌小调、祭祀舞蹈、方言俚语揉在一处,慢慢长出了花灯的雏形,最早的花灯是“社火花灯”,逢年过节、迎神赛会的时候,各村寨的灯班子就踩着高跷、划着旱船、耍着龙灯走街串巷,唱的是《大补缸》《小放牛》这类短打小戏,没有复杂的行头布景,晒谷场支张桌子就是戏台,晒谷的村民、赶街的路人围个圈就是观众,唱到热闹处,台下的人跟着打拍子哼调子,唱到动情处,阿婆阿姐抹着眼泪往台上递自家做的腌菜、粑粑,从一开始就带着“不端架子、贴紧人心”的热乎气。

和很多板腔体的戏曲不同,云南花灯的调子是“活”的——全省各地的水土养出了不同的花灯流派:昆明花灯揉进了市区的软和方言,《乡城亲家》里把城里亲家的讲究、乡下亲家的爽直唱得活灵活现;玉溪花灯最是灵动鲜活,最早把长篇故事搬上花灯舞台,《蟒蛇记》《金铃记》的调子一响,玉溪的老人能跟着从头唱到尾;弥渡花灯藏着彝家的跳脚韵律,那首传遍大江南北的《小河淌水》,最早就是弥渡花灯里的经典调子;建水、楚雄的花灯又裹着彝族、哈尼族的歌舞韵律,唱词里常混着民族语言,转扇子的动作都带着跳左脚舞的爽利劲儿,有人说云南有多少个坝子,就有多少种花灯调子,这话半分不假:插秧时有“栽秧灯”,赶马人走茶马古道时有“赶马调”,年轻人谈情说爱时有“情歌灯”,就连劝人戒赌、教人行善,都能编进花灯词里唱给你听,调子是熟的,词是身边的事,听着听着就入了心。
花灯戏最动人的地方,从来不是什么帝王将相的宏大叙事,而是把云南人的日子原原本本搬上了台,传统小戏《探干妹》里,干哥走了三个月的山路去看订了亲的干妹,隔着柴门的对唱没有半句华丽辞藻,“哥是山上来的藤,妹是崖上的树,藤缠树来树牵藤,生生世世不离分”,直白得像山风撞在崖壁上,却把云南人骨子里的纯挚感情唱得滚烫;现代花灯《三访亲》里,三个性格迥异的提亲者闹出一堆笑话,最后勤劳踏实的庄稼汉赢得了姑娘的芳心,台下赶街的大爷看着拍大腿:“这不就是我们村王老二家去年的事嘛!”就连演花灯的人,最早也都是半农半艺的“灯影子”:平时扛着锄头下地种庄稼,逢年过节抄起扇子就上台,演的是自己的日子,唱的是自己的心情,下台卸了妆,台上的“张相公”“李阿妹”还是隔壁一起吃酒的邻居,这种“从烟火里来,到烟火里去”的亲近感,是别的戏曲比不了的。
走过六百年,这朵山茶花也曾遇过寒风:上世纪末,随着电视、互联网走进村村寨寨,年轻人的娱乐方式越来越多,老花灯的观众慢慢白了头,很多老灯班子散了伙,不少传了几代的老调子没人会唱,有人说“花灯老了,唱不动了”,可扎根在红土里的花,从来不会轻易枯萎,最近这些年,云南的花灯人一直在给这朵老山茶花接上新的枝桠:年轻的花灯演员把禁毒、反诈、乡村振兴的新故事编进花灯调里,用方言唱给寨子里的老乡听,比贴十张公告都管用;校园里开起了花灯兴趣班,放了学的小朋友拿着彩扇转“崴步”——就是花灯里最有特色的那个动作:膝盖微屈,腰胯随着节奏轻轻崴动,像踩在田埂上、走在山路上的样子,一崴就崴出了云南人的松弛劲儿;短视频平台上,老艺人唱的《十大姐》获得了几百万点赞,评论里飘着全国各地的IP:“这调子太亮了!听完想去云南赶街!”更让人惊喜的是,花灯还跳出了戏台子:大理的民宿里,老板会给住店的客人唱一段《绣荷包》;昆明的茶馆里,周末的花灯专场坐满了年轻观众,有人穿着汉服来听,有人跟着调子学打拍子;甚至在云南的婚礼上、乔迁宴上,还会请灯班子来唱两段热闹的花灯,图个吉祥红火的彩头。
去年春天我在玉溪的一个古村赶花街,晒谷场上的花灯戏台被山茶花围着,台上的阿姐穿着水红色的戏服,手里的彩扇转得像翻飞的蝴蝶,一段《游春》唱得脆生生的:“正月里来是新春,姐妹双双去游春,山茶花开红似火,好日子越过越舒心……”台下坐满了人:叼着烟袋的老爷爷跟着打拍子,背着娃的年轻妈妈跟着哼调子,几个扎羊角辫的小朋友挤在台边,学着台上的样子扭腰崴步,风一吹,戏台边的山茶花落在观众的肩膀上,落在转着的彩扇上,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:为什么花灯戏能唱六百年?因为它从来不是锁在博物馆里的老古董,是活在云南人日子里的乡音——插秧时的风、赶街时的闹、阿婆递过来的腌菜香、阿哥阿妹月亮底下的悄悄话,都藏在那亮堂堂的调子里,只要红土高原的山还在、水还流、云南人对日子的热乎气还在,这朵开在烟火里的山茶花,就会一直唱下去,唱得山花开遍,唱得日子红火。